三十八、我不是过客,我是归人

小说 一年春好处·谷雨
作者:扶风浪笑
字数:3401
更新时间:2016-07-31 01:16:17

昝霖想起了离开的时候Hanen家的小天使给他的拥抱,仿若那孩子的温暖此刻仍然留在臂弯之间,教他得以在这三万英尺的高空中,做一些美梦。

他梦见——叶如庄穿婚纱的模样,眉目间俱是初为人妇的娇俏之色,环着他的胳膊叫他一会儿站对位置了好让她扔准捧花。

方明朗在身后佯装不满地哼了一声,道:“好哇你们俩暗箱操作,我哥比阿霖高手比阿霖长一会儿就给你抢了去噢。”徐逸昕小伴娘也来哼一声:“吼!方小宝你学坏啦!”方明朗一把扣住小姑娘的肩膀,道:“没大没小,叫哥!”

方清承走过来揉揉他家小宝的头发笑道:“别闹,等会儿谷知那傻子该找我茬来。”

昝霖顿时护起短来:“傻子说谁呢!”

方清承极其敷衍地笑了笑:“傻子这个词肯定是用来说谷知的。”

昝霖:“……啧,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啊。”

谷知在远处听到声儿回头看,什么都还没听清呢,看到昝霖就先笑,一笑就是见牙不见眼的。

他梦见——当他怎么都等不来爸爸的时候,当他陷入说不出话的恐惧中的时候,当他所爱的家人们觉得他做错了所有事的时候,当他在别人口中成了“去三院的神经病”的时候,谷知都挂着傻不愣登的笑容,毫无理由地相信他、崇拜他、保护他;也包容着他的所有,美好的或者病态的。

他想,所以他才会如此喜欢谷知,毫无道理,一往而深。

他梦见——纠缠了这许多年的深渊终于还是如期而至。“它”化身一个男人,一个充满了阴郁与衰亡气息的男人,却将自己裹在雪白无瑕的长披风里,男人嗓音沙哑得就像他家徐逸昕小妹妹拉小提琴发出锯木头声,道:“你决定好了么?你要弃我而去了么?”

昝霖在一阵气流颠簸中醒来。

在乘务员提醒乘客坐在位置上系好安全带的提醒中,他轻轻地抚摸那道手腕上比肤色更浅的伤疤,低声回答,亦如同自语:“是的,我决定抛弃你了。”

他将那封遗书扔进海里,就如同将过去所有的难堪都一并扔掉了。

他踏上归途,就如同将时刻折磨着灵魂的不安都留在身后的沙漠。

而那厢谷知自从得到昝霖“马上回”的答复之后便跟望夫石一般等待着那人归来的身影,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仿佛再跟他作对。

这日下午已接近下班时间,他仍然在老板的摧残下忙碌得几乎不可开交,蓦地接到了方清承的电话。

还没等他喘口气下来,对方一如既往高冷地只完“昝霖到中国 境内了”便挂下了,十足地给他一个措手不及,没来得及松的那一股气瞬间卡在喉咙里,变成剧烈的咳嗽从嘴里汹涌而出,咳得眼眶都酸涩不已。

最后这点时间谷知根本坐不住,下班时间一到他就跟装了马达似的绝尘而去。

“哎!今天周五啊下班之后要开例会啊喂!”留下办公室里的几个闷骚男暗戳戳地想起曾经这人曾经也有急切地跑出去的情况,再暗戳戳地猜测他是迫不及待去会情人,还是迫不及待去解决一下臀部一带的生理问题……

谷知可不晓得他这些猥琐的同事们在想什么,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家,然而真到了家门口,他捏着钥匙直哆嗦也不敢打开——生怕开了门一看,屋里依旧是一片黑魆魆的冷清——冬季的天总是暗得很早,这会儿小区内路灯都已点亮,从楼下看他们家却只有黑洞洞的窗户。

谷知深吸一口气,心道如果打开门能看到阿霖……如果能的话,我就……

他还没想好,电梯口先传来“叮”的一声,随后便听到楼上那位精英男打扮的腼腆汉子的声音:“呃,晚晚上好啊。”

谷知回头时没控制住表情,一时显得有些莫名的狰狞;前者愣了愣,再愣愣地说:“不好意思啊我顾着玩手机不小心按错楼层了,嗯,再见啊。”他这回按对了自己家的楼层,潇洒地弃谷知而去,不带走一片云彩。

徒留这大男人像只可怜兮兮的流浪狗一般忐忑地站在门口。

倏忽间,身后又是一记将门把往下压的“吧嗒”声,谷知最熟悉的那个带着些许无可奈何的温柔声音响了:

“怎么站在外头不进来?”

谷知的眼睛顿时红了,但他仍固执地背对着昝霖,死活杵着不动。

昝霖微微一叹,勾住对方的小拇指,道:“生我气了么?这是不想看到我的意思?”

“才没有。”谷知瓮声瓮气地说,“没有,我就是没想好呢。”

“想什么?”

“想——如果开门能看到阿霖的话,我就……”

昝霖改而扣住谷知的整只手,十指相缠,吻了吻他的手背,道:“那就拜托你与我好好过日子吧,好不好?”

谷知身子猛地一顿,继而回过身用力地把昝霖揉进怀里,每个字说出来都好似用上极大的力气:“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嗯,”昝霖道,“余生由你指教啦。”

因为第二天便是周末,九点过半谷知就强硬地要求昝霖早早睡觉去,他表示看在你在天上飞了那么久的份上放你休息吧,你等着我明天好好收拾你。

昝霖整个人手脚大开软在床上,道:“哎哟谷先生你准备怎么收拾我呀?”

谷知屈起一条腿盘坐床头,将昝霖的脑袋搬到自己腿上,握着吹风机给他吹头发;闻言低头一笑,阴怵怵道:“拆骨葬腹。”

狠话当然是这样讲的,但他怎么舍得这样做。

事实上他手里动作重一点都怕伤到昝霖那尚未痊愈的脆弱的胳膊肘,好在拎着这家伙去医院复查,得到医生的再三保证,道是这个长势非常好啊,就跟滋润的小树苗似的,有个一年半载就能好得差不多。

昝霖无辜地眨着眼睛:“是吧,我就说没什么问题嘛。”

谷知这才放心些。

片刻又扭过了头嘟囔起来:“谁叫你走了这么长时间理都不理我的。”

昝霖失笑道:“我才离开三十来天,你可是走了三千来天了。”

谷知顿时变得理亏,像只大金毛一般抱着昝霖撒娇认错。

“笑摸狗头。”昝霖说着还真的蹂躏了几下谷知的头发和耳朵,道,“我只是不敢而已,我怕我听到你的声音会无法冷静,什么都思考不了,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扔不掉。”

“啊、那封遗……”

“送给地中海了。”昝霖呼吸轻而绵长,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六十岁之前我都不写这东西了,我保证。”

“这还差不多。”

“那你呢?”

“嗯?”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昝霖道,“你都在做些什么?”

谷知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说:“吃饭、睡觉、工作,还有想你”他所做的当然不可能只有这些,但有些事真的不必要让昝霖知道——那些不够美好的,足够晦暗的。

昝霖点点头:“如此乏味?”

“所以幸好你回来了。”谷知道,继而又絮叨着要先回去看看昝霖的家人再去他父母那边溜达两圈,唔,方家兄弟那儿也是一定要去打声招呼的,还有叶如庄和徐逸昕这俩妮子在耳边聒噪好几天了说联系不上昝霖。

昝霖笑着说:“其实你实话实说就行,他们顶多说我两句任性罢了。”

谷知闻言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闷闷地吐出两个字:“我不。”

昝霖怔了怔,一时竟说不上话来,半晌才极轻地叹出一声来,道:“你呀……你这样太纵容我啦。”

谷知立刻箍住他的腰,道:“我乐意!”

昝霖便笑弯了眼道:“哎呀你好烦。”

然而最后他还没去找叶如庄许久,那姑娘先找上门来,一张喜帖啪嗒拍他脑门上。

昝霖:“……”

“四月初啊?”昝霖道,“那会儿穿婚纱还有点冷吧。”

叶如庄翻白眼道:“你跟我家老严作伴去吧连考虑的问题都一毛一样!哎呀,漂亮就好了嘛,漂亮的时候才不会感到冷呢。”

昝霖:“我竟无法反驳。”

叶如庄又道:“之前谷知竟编瞎话唬我呢吧,你这段时间都跑哪里去了,半个月前我就找不着你了。”

“我想个装13点儿的说法——”昝霖道,“嗯哼,漫观天下、思考人生去了。”

叶如庄面无表情:“噢!”

昝霖握住了这姑娘的手,拇指搭在她手腕上的脉搏处,轻声道:“小庄,我从没后悔过。”

叶如庄脸色微变,许久不作声。

她忽而把脸埋在臂弯里,明显哽咽的声音传出来,道:“我爱你。”

“嗯。”昝霖道,“就像我爱你一样。”

两个人一同长大,虽然完全可以构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条件,但偏偏从未想过要像恋人那样看待对方,他们之间另一种羁绊,如兄妹,如家人,既是彼此的依赖,也是彼此的清醒剂。

“多大的人了还哭呢。”昝霖伸手拨了拨叶如庄的头发,半开玩笑地感慨道:“哎,看着你从小不点长大,看着你有喜欢的人,又看着你出嫁,真的有种嫁女儿的错觉。”

叶如庄没动弹,只是抬起一只手按住了还停在自己后脑勺的昝霖的手,低声道:“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年你把我的刀抢走了往自己手上割的样子,你跟我说‘如果你觉得你有资格去死了,那我送你,如果你是想要伤害身体,那我替你’,你还记得么?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十来岁,觉得我父母不喜欢我,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我的朋友在背后诋毁我,连你心里都只有谷知那个迟钝的笨蛋。就是这样而已,对我来说却好像天都塌下来了。对不起,结果害得阿姨吓坏了,以为你要……

“真的,阿霖,我特别特别地,庆幸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昝霖只是回握住叶如庄冰凉的手指,柔声道:“女孩子大多爱漂亮,留疤总是不太好看的。这只是我们两个之间很小很小的一个秘密而已,都已经过去了。”

全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