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破晓

小说 一年春好处·谷雨
作者:扶风浪笑
字数:3360
更新时间:2016-06-15 00:36:06

骨灰安葬。

天却是晴朗得很,阳光驱散了雾霭,照得人暖洋洋;昝霖伸出手,张开五指,眼见着几道光化为尘粒,落在他的指尖,又扑簌簌漏下去,掉到墓碑前而渐渐不见了踪迹。

他感觉空落落的,好似有什么东西从心里彻底死去。

晚上回到家谷知做了一桌昝霖爱吃的菜,昝霖也不负所望地吃得肚皮滚圆,散了步进屋还瘫软在沙发上休息,一副大腹便便的模样。

他眯着眼睛打了个呵欠,笑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谷知眼神一黯:“没……嗯,你手机响了。”

“喔,”昝霖垂眸扫了扫,很快接起来,脸上没有别的表情,但语气上扬给人一种带着笑的错觉,“啊?菊苣你这么快就回北京了?哦——前几天有点家事要处理,忙得没空看手机啦——好,那下次……”

谷知发现他忽地移开了目光,飘到窗户上,露出一点迷茫之色。——这些天里,昝霖这种状态已经出现过四五次;就连望着他的时候偶尔也会不自觉地将目光闪到他身后,虽然下一秒便收敛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变化都没有。

甚至再三追问,昝霖都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越认真我越浪的敷衍态度。

谷知害怕心中所想成真,又不舍得对昝霖发脾气,因而说话时语气越发小心翼翼:“阿霖,你是不是好久没和沈医生见面了?要不约他出来吃顿饭?”

昝霖定定地望着他:“他来吊唁过的。”

“喔……”谷知心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当时跑进去哄崽崽了,刻意回避他来着,“但那会儿忙里忙外不也没见着他嘛。”

昝霖道:“他走的时候我还跟他打招呼了的。”

谷知:“……”

昝霖嗯了一声,终于道:“你想让我去看病?”

“没——”谷知眼神闪了闪,慌忙道,“就、就是约朋友吃顿饭,哪来什么病不病的。”

昝霖却吃吃笑了,把头抵在谷知肩膀上,道:“也好。真的,我快撑不住了……”

他能在任何人面前伪装出独当一面比谁都坚强的模样,却总在谷知眼下不战而败、丢盔弃甲。

谷知搂着他,一下一下顺着他的脊背,就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小心而耐心。

然后昝霖就睡着了。

谷知拨开搭在他脑门上的一缕碎发,将他抱到床上,再轻手轻脚地阖上门去找沈医生预约时间。

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放下。

这会儿解决了,后背持续几天的钝痛立刻放大了;谷知脱了衣服在盥洗室照镜子,皱了皱眉。那日他替昝霖挡住了外公摔过来的砚台,回家撩起衣服看了看有一小片乌青,他随便喷了点云南白药就没再管,加上忙于丧事,心里悬着别的,他都快把这点伤给忘了。

水从莲蓬头脸哗啦淋到身上,他闭着眼在想过两天去看看医生。

快洗好时,后背却骤然一冷,一双带着凉意的手抚上了他的肩胛骨处。

冷。

然后是疼。

当身后的人颤抖的双唇贴在那个位置,谷知身子一颤,慌乱地关了水回身扶住对方,一面勾过毛巾裹住他被洒了一点水的打着石膏的手臂。道:“诶你衣服都湿掉了赶紧换下来先别感冒了还有你的手……嗯?你怎么进来了?”

“睡着睡着突然醒了,想起来我还没洗澡呢。”昝霖无辜地眨着双眼望着他,“嗯,你没锁门。”

谷知:“……”

昝霖的手绕到他背后,略施力气按了一按,道:“好几天了,淤青还没消去。”

谷知:“啊……”

昝霖皱起清隽的眉毛:“你不是说外公没用力么?”

谷知:“嗯……”老人家年过古稀,但精神矍铄,手里力道大得很,这么一个石质坚硬的老砚可不是他的皮肉能比得过的。

昝霖尚穿着意见棉质居家服,靠过来时被淋了一脸,此刻湿漉漉地站着;手指流连于谷知的肩胛骨,眼中泛起一层雾气。

他声线柔软,呼吸绵长,道:“还疼么?”

谷知:“不……”事实上一直在疼,大约可能是伤及皮肉深层的严重淤青,扯着那处的肌肉都一阵锐痛。他正打算什么时候空了悄悄去医院看看,没想到还是给昝霖发现了。

昝霖一只手环过谷知的脖子,脑袋埋在他的肩窝,声音极低地说:“你少骗我。”

谷知便不说话了。

昝霖略气恼地咬住他锁骨,两排牙齿磨了磨,末了又仿佛不舍地舔了一下。

谷知倒吸一口气,推开昝霖,道:“别,阿霖,我意志力没那么好。”

“我知道。”昝霖不经意间低头瞥了一瞥,竟微微笑了,“我说你怎么不长脑袋呢,原来都长那里了。”

谷知吸了好几口气都没能缓过来,干脆背过身,粗声粗气地催促昝霖上外边去。

昝霖略一低头顺势倚在他背上,低低一叹。

谷知抖着眉毛道:“别闹了。”

昝霖:“嗯。”

“你先出去吧,别弄湿了手,”谷知几乎痛心疾首,“我说真的,别玩了,一会儿我控制不住你就该知道疼了。”

哪知昝霖却又嗯了一声,道:“那你弄疼我吧。”

谷知清晰地感觉到浑身的血气都在上涌,轰一下炸开了脑袋。转身扣住昝霖的腰肢,避开他的手,把他揉在怀里,心猿意马之余犹有挣扎:“你的手——”

昝霖喘息着道:“那那就去、床上……”

谷知想起了什么,才一皱眉就听得昝霖在他耳边低语:“我不怕了。我爱你。”

“我,我也爱你。”谷知想,他要的,他就给,即便是这样的疼。

疼。

是真疼。

昝霖半垂的眸、微仰的颈,都牵扯出难耐的痛楚,一点点被夸张,从那一小处蔓延至全身,每一滴血每一寸骨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欲望;汗珠滴落进眼睛里,眼尾拖出些许微红,酸涩得令人安心。

昝霖的手搭在谷知肩上,低头狠狠吻上他的唇,听见他情动的声音带着喑哑地喊着自己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一瞬间恍若变成了天上半明半暗的云,仿佛很遥远,又似乎就在眼前。

翌日。

天还未亮透昝霖便醒了。

这些日子他都不似从前那般懒散困倦,清醒得格外早,然后看着窗帘后的光线一点一点变得明亮,锐利地透进屋里来。

谷知还在他边上睡着,嘴角勾着极浅的弧度,而满是餍足的意味。

昝霖指尖扫过他明朗的眉目,轻声笑了笑。

从床上坐起来却只觉喉咙干渴,浑身都跟散了架似的,某处极其鲜明的感觉更带来无比尴尬的存在感;像他这样心理不够健康的人生理也跟着被拖累,何况他还只是个疏于锻炼的宅男。

昝霖坐在沙发上喝了两杯水,身子一歪又将就着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十点多,地点从沙发变回了床,谷知却并不在身旁。

他望着天花板发了好半晌的呆,这才慢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步子去洗漱。

谷知听到动静,系着个围裙就走过来,趴在门框上询问他中午想吃什么。

昝霖刷着牙口齿不清地说排骨汤。谷知便笑了,道:“嗯,正好我上午出门的时候买了仔排和玉米。”

排骨洗净、过水去腥,加生姜炒至断生,用砂锅文火炖一个小时,放入玉米、山药、香菇和胡萝卜继续炖半个小时,关火前放盐。这道汤清爽不油腻,基本可以算昝霖的最爱了。

谷知端了一碗小米粥到饭桌上,招呼昝霖过去吃:“你先垫一下肚子。”

昝霖便乖乖地搬过椅子在厨房门口坐好,捧着碗慢慢地吃。

谷知失笑道:“胡闹。”

昝霖点头:“嗯。”

谷知:“……”

昝霖不逗弄他,道:“你上午去医院了么?唔,我看到茶几上的药了。”

“啊,去了。”谷知正在切冬瓜,并不怎么在意地说,“说是软组织损伤,不过没什么大问题。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昝霖道:“我又不学医,不懂当然担心了。”

谷知抽空回头看了他一眼,又道:“对,你昨天答应去沈医生那儿对吧。”

昝霖不语,默默地低头喝粥。

谷知道:“我昨晚就约好了,下午三点钟咱们过去。”

昝霖挑高了眉,道:“啊?他现在这么空闲了?昨天约今天就能去?”

谷知笑道:“因为是你嘛。”

昝霖:“……噢。”

沈医生身为院长,工作忙碌辛苦,特意给昝霖腾出时间来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因此他们俩到医院时上一个病人正好结束了从咨询室里出来。他比了个手势让他们稍等一会儿,大概十分钟就好。

要说也是巧,并上这次谷知拢共也就来了三院两次而已,两次都遇上了那个奇怪的小朋友。

妈妈已经跟着沈医生进去了,男孩子坐在走廊里的塑料椅上望向谷知与昝霖,像发现了什么似的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谷知看到他充满了玩味的表情就觉得头皮发麻,他猜测这个男孩子或许是那种非常聪明而假装乖巧的人,因为他怎么也忘不了那天沈医生讲到对方的时候有些无奈地按了按眉心。

“你好,深渊。”男孩子声音极轻,如同自语。

这会儿没别的人,昝霖自然以为他是对自己说话,却实在没听清,便疑惑地看过去。

谷知飞快地挡住了他的视线,用晚餐吸引馋嘴昝霖十分发散的注意力。

“啊……”昝霖果真在认真思考,“想吃糖醋里脊了。”

男孩子并不介意谷知的举动,他只盯着昝霖,须臾又将目光分给谷知两秒,倏忽笑弯了眼睛,一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样子。

很快他的母亲谈完了出来,摸摸他的头道:“我们走吧。”

“嗯。”他站起来,目光留在昝霖身上,咧嘴笑开,露出一颗小虎牙,十分开心地眯起了眼,道,“真好,我终于要回去了。”

这句话音量不轻,昝霖也听得明白,总感觉这句话是不是哪里有古怪,莫名其妙地看了眼对方。

男孩子冲他眨了眨眼。

——“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