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我只是写文章的

小说 一年春好处·谷雨
作者:扶风浪笑
字数:3322
更新时间:2016-05-28 00:05:43

谷知身体僵硬。

谷知目光深沉。

谷知顶着小帐篷脸色不善地进了盥洗室。

而那个杀千刀的昝家阿霖则在他身后咧嘴大笑,两片嘴唇红得仿佛滴了血;好容易笑完了,他靠着墙,眼眶却渐渐湿润。

他走到盥洗室外头,脑袋靠着门板,低头瞅瞅自己手心的掌纹,又侧耳听听里头的声响;半晌,他声音极轻地说:“我嫁给你啊,知知哥哥。”

门后传来谷知的一声闷哼。

昝霖悠悠扬起眉梢,道:“我小时候说过的,你还记不记得?——喔,你肯定忘了,你的记性哪有我好。不过没关系,我讲给你听——我那时问我妈为什么嫁给我爸,她敷衍我,随口说因为喜欢嘛;但我当真了,我觉得,嗯,我也挺喜欢你的,那长大以后就嫁给你吧——你看,我还那么年幼就歪了呢,我甚至都不知道我们两个男人是没有办法……啊。”

他的絮絮叨叨还没完,盥洗室里的男人就倏地拉开了门;他原本就整个身体抵在门上,顿时失了重心扑进谷知怀里。而后者搂住他,颇无奈地抿一抿嘴角,道:“我记得。此外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诓我的事儿呢。”

昝霖瞪大眼:“哪有!”

“有啊,”谷知几乎受不了空气里那些暧昧情色的味道,扯着昝霖上楼,“四五岁吧,我告诉幼儿园的老师我长大后要娶你,她却说同性是不能结婚的;我扭头就跟你讲了,结果你说什么来着你还想得起来不?”

昝霖转转眼珠还真的回忆起了,当时的他正蹲在草丛里捉蟋蟀,闻言翻翻白眼不以为意道:“我姓昝,你姓谷,我们哪里是同姓了嘛!”

谷知想了想好像的确是这样,因此欣然被昝霖洗脑,蹲到他身边帮他寻找蟋蟀。

“毕竟我从小就聪明啊。”昝霖的笑容越发放肆,“喂,傻子——,你现在还想娶我么?”

谷知喉结滚动两下,莫名有些紧张,道:“想……想的。”说完犹觉得不够,又添了一句:“做梦都想。”

于昝霖,其实与“嫁娶”二字无缘,因为他爱着的人是男人,他不可能去祸害别的姑娘;也虽幼年无知曾对谷小傻子有过一句“我嫁给你”的戏言,然而戏言终究是戏言,他以为谷知全无印象,也就刻意忘记。

嫁或者娶,对他们两个男人来说不过是一种将双方栓得更紧的形式罢了,从此不只是我爱你你爱我那么简单,随时可以抽身而去;他嫁给他或者他娶了他,从此他们俩在的地方,都是一个家。

昝霖歪着头瞧着他笑得眯起眼睛,朝他张开双臂,道:“那你娶我吧。”

谷知将他抱了满怀。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倚天看海奆奆就醒来发了条微博;一个个夜猫子在天光大亮后看到,大呼哦唷失踪人口回归了。

托庞大粉丝群的福,奆奆一不小心又上了热搜榜。

那条微博不同以往的插科打诨,严肃而温柔——倚天看海:When I stand before thee at the day's end,thou shalt see my scars and know that I had my wounds and also my healing.——粉丝们都在猜测他这话是对谁说的,是早前那个已被删除的帖子里楼主提到过的“他的同性恋人”,抑或别的什么人?越是猜不透,越是好奇。

在奆奆的微博炸了两个小时之后,他悄无声息地爬上来又发了一条——

倚天看海:我心里惦记着谁,并非多么重要的事情,我到底只是个死写文章的。

是啊,说来说去,倚天看海终究不过写写东西的这么一个年轻男子而已。

就和所有伏在案前以笔为矛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上学总也写不来白话八股,一个命题可以偏离到八百里之外却又处处令人惊艳,让语文老师又爱又恨;老师说,你的文章过于自由了,通篇而观,每一个字都是轻狂嚣张的呐喊。

年岁渐长,若这种自由并未被世俗所毁,那么它将彻底消灭世俗;无论这个青年人怎样说我活得却是极尽庸俗,他的心底仍是清高而锋芒毕露的。

只因对他来说,安安静静写文,平平淡淡度日,便是最自由的自由。

而自从多年前倚天看海踏上封神之路成为奆奆以来,他的粉丝黑子或者路人,八卦了那么久,揣摩过他的性格,推论过他的家乡,猜测过他的恋爱情况;却也有着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他发表一篇小说,便迅速在底下刷出一片称赞声,他一面想着这些人到底看完了他这一章节了么,一面将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删去,重新码出保准能受欢迎的文字。

而直到今天,他说:我只是个写文章的。

一个萝莉头像的小姑娘在他微博底下各种热评中,静静地说:大大喜欢女人,我看的也是大大的文;大大喜欢男人,我看的难道就不是大大的文了么?于我,大大就是陪我度过了那么多年少光阴的让我憧憬的人呀,无关风月,无关他人。

昝霖在盯着手机上小女孩萌萌哒头像,笑得见牙不见眼,十分真诚而简洁地回复她:谢谢。

他又不免想起几年前,被他或被秦钟歌引来匡匡文学网的新鲜小作者,找到他时还十分忐忑,问他怎样才能写好小说。

他立即笑出了声,却非笑话对方,只是觉得这个问题——要说难,确实难,有多少人来来回回写了十余年还徘徊在末流,到最后也不知意义何在——但要说简单,也实在不难。昝霖看过他的小说,思虑片刻,道:“老秦写了几本上古神族古来征战,火了;而我大概是从《耶和华的叛徒们》封神的;你不能看我们写了什么出了名,你也跟着学,搞不出名堂的。”

那小孩儿似乎也很苦恼,问道:“那怎么办,我是真的喜欢写小说。”

昝霖道:“写你心中最想写的东西——不要管有没有人欣赏有没有人抢着跟你签约有没有人为你掐架——这些,统统不要去搭理,只管将你最想表达的东西写出来就是。否则,宁可一个字都不要写。”

那孩子沉默许久,久到昝霖码完两个梨回屋睡了个昏天黑地把这事儿扔到了脑后,他终于回了站内短信,只有四个字:我明白了。

而如今,除却匡匡文学网上古大神级别的铁三角——以极尽浮夸荒诞却潇洒无比的风格闻名的秦钟歌,以字里行间无不轻狂而至大味必淡为性格的倚天看海,和以擦边球的黄色废料砌出最宽绰的康庄大道为杀手锏的小菊花课堂——曾经迷茫的那个孩子,也跻身大神的行列之中。

多好啊,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昝霖隐约有种预感,也许到时候了,他终于该收笔了。

他打开word,看到上头的名字,心中微微一窒——梦之,他的梦之不要他了……

梦之倔强,气跑了孙行者;他亦不作留恋,决绝而去,行至东海,葬入鱼腹。阎王疾步前来迎接,虽恼恨他的自寻短见,终究只是道“回来便好”。梦之轻叹:“何时入第三世?”阎王道:“随时。”梦之便道:“烦请阎君让梦之即刻启程罢。”

他这第三世,猝然而至。这一回,他生在了极普通的人家,父为商贾兄白衣,俱不懂诗礼,却也宠极幺子;然而不幸家道中落,幼而失孤,兄嫂亦逝于一场凶疫。世界之大,十岁孩童竟无去处。

此时出现一个年轻男子,相貌端正舒朗,捋着小胡须,笑容慈祥:“崔珪,不如与我同去。”

崔珪一愣,问:“何处去?”

男子答:“花果山。水帘洞。”

崔珪怯怯道:“似乎曾经听说过,竟是莫名地熟悉。”

男子便笑,约莫有些疏狂之意:“此乃斗战胜佛洞府,听过也不为稀奇。”

此人眉眼奇特,瞳仁金黄,乍见之下仿佛妖异,再看又觉得令他无端心生欢喜,崔珪沉默半晌,心道他本就孑然一身,去便去罢,怕也无更坏的结果了。

他便跟着那人去了。

此后六年,他都在水帘洞,跟在斗战胜佛身侧,学些诗文佛理,与山中小猴嬉闹,日子倒也逍遥;其中有神仙鬼怪不时前来,似是寻人的;那方脸阔肩的黑面人甚至与斗战胜佛对打三日,从地上到天上,最后恨恨而返。

崔珪好奇问道:“佛爷,那是何人?”

“阎王老子!”斗战胜佛道,“与你说了多少次,莫这样叫我。”

崔珪清秀面庞蓦地涨红,佛爷让他喊的名儿实在太无礼,生生将一佛者喊得甚是粗鄙:“泼、泼、佛爷……,阎王爷为何与佛爷打斗?”

斗战胜佛哼声道:“想抢我老孙的东西罢了,才不让他好看呢。还有你,再叫佛爷我可不理你。”

崔珪支支吾吾地叫他:“唉,泼、泼猴儿……”

斗战胜佛这才满意。如此高兴了数日,他又兴起,嚷嚷着要给崔珪取字;崔珪不知所措,道:“未及二十,怎么忽然要取字?”

斗战胜佛才不在乎这些,荒唐道:“我高兴,便要取!”

这哪儿有一名佛者的模样——崔珪叹气,却也不想扫他的兴,只得道:“好罢,你取罢。”

——崔珪,字梦之。

便如千年前他还不过一只妖猴,四处蹿腾,踩脏了那人的缎面白靴,抬起头来的那一眼却叫他胸中乱作一团;许是从未见过这样标志清逸的男子的缘故罢,才看得呆了,他这样想。

那人并不责骂,略略一笑,转而离去。

他拉住身旁的树妖打听那是何方神圣如此本事,只一眼便叫他方寸大乱。

树妖神色奇异地回望他,道:“那是阎君身旁的判官。”

——崔珏,字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