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症结

小说 一年春好处·谷雨
作者:扶风浪笑
字数:3396
更新时间:2016-05-02 16:58:41

那年昝霖七岁,与他那六岁的表弟以及三岁的小表妹一同趴在桌子上玩着用麻将堆城堡的游戏。

似乎是为了争一块“白板”,两个小屁孩僵持不下,最后小妹妹怒极,把一桌的麻将都扫到了地上。

整个过程中,昝霖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大人闻声而来,瞪着满地狼藉,拧起了眉道:“怎么回事啊这是?你们哪个又发脾气了?”

三个孩子都还没来得及开口,从里屋走过来的姨父先这么说了:“那肯定是阿霖咯。”

昝霖错愕地望向前者,难以理解自己怎么就被牵扯进来了。

而他老妈一听这还了得,不由分说地拉过他,命令他面对墙壁站好,随手抽过谁搁在椅子上的晾衣架,噼里啪啦打一顿再说。

“我妈当时真是把我骂得狗血淋头,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理解到‘冤枉’两个字的含义。”昝霖后来与谷知说起这事儿,道,“我哭不出来,也辩解不出来,连委屈都感觉不到。那会儿……,只觉得疼。虽然后来我表弟替我解释了,我妈知道打错人了也来哄我了,但还是疼。”

疼得他几乎站不直。

疼得他想逃。

而在许多年后昝霖才终于明白那一日堪堪七岁的他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毫不夸张地讲,他真的脾气不算坏:不爱说话不爱闹,不闯祸也不打架;因为外公说男子汉不能掉眼泪,他连哭都躲到没人的地方;除了偶尔欺负欺负谷知就没做过别的坏事。

所以小小的昝霖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三个孩子都在的场合下,为什么长辈在不清楚来龙去脉的情况下,就想当然地认定了犯错的人是我呢?为什么会认为我才是最任性的哪一个呢?也许在他们自己都无法发现的潜意识里,我就是比其他孩子更差劲的存在,因为儿子总是像老子的,对吧——在长辈们对昝霖不抱希望的同时,昝霖面对着他们也觉得非常失望。

原来是失望啊……

所有的“质疑”,都来源于这些“失望”。

“他的症结之一,就在这里。”沈医生道,“你应该了解他的家庭吧,我是说他母亲这一系。”

昝霖的家族关系与谷知家的疏离不同,他家是“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典范。因此无论他如何失望,他依旧爱他的家人。

家里的长辈们都是特别善良的人,从小就教育自家的孩子要与人和善,要正直宽厚。

但昝霖亲爹那边的亲戚却不然:兄弟三人,他父亲排行第二,上头有个极其凶悍的大伯母;大伯父惧内,祖母又性格懦弱怕极了她。所以昝霖小时候没少受伯母家一儿一女的欺凌侮辱,谷知也没少为了他与他的堂姐堂兄打起来。

昝霖对他说过“我讨厌他们,我就是讨厌死他们了”类似的话。

可是昝霖家的长辈却教导他:你这样是心胸狭窄的行为,不开阔不仁厚,咱们要以德报怨,要学会宽容,不能总是活在怨恨里。

沈医生双手交叉交叠放在膝盖上,道:“其实儿童的忘性是很大的,那一刻他觉得不开心、愤怒、委屈,发泄出来就好了,很快他就会不记得这件事了;不过你堵住他发泄的出口,甚至告诉他这是不对的,那他只能憋在心里,越憋越闷,最后怎么都不能忘记这种痛苦的感觉了。

“同时又感到这种痛苦到达极限,无处宣泄的情况下,他会选择用身体的疼痛缓解内心的疼痛。”

昝霖的矛盾,在于他既不信自己真的更容易“朽木不可雕”,又不得不接受他爱的家人们的观点;而这些想法令他更矛盾。

陷入恶性循环。

事实上,在沈行郁看来,昝霖很敏锐。

这种敏锐又恰好被无意地收敛进外表的温软中。

他猜测,很有可能在最初的最初,昝霖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可能出现了心理上的异常——同等年纪的孩子很少能有如此警惕的前意识,也根本无法进入自己的潜意识——昝霖却可以。尽管只是在他并未理解的偶然的机会下。

这就是他在看到昝霖的第一眼就认定他是个非常聪明的人的原因。

但那时尚且年幼孤立无援的他,只能以强行压制的方式来伪装寻常孩子,阻拦了本能和欲望迂回渗入意识的道理;说服自己,也不让家人们对他的认知落实。

对他来说这种方法十分有效——他成功地控制住自己,没有真正走向边缘性人格障碍——但弊端也很明显——分离残留的自我憎恨感和自毁倾向让他一直出于不安状态。

谷知的心脏都仿佛被揪起来似的痛得慌,气得直哆嗦,道:“所以时间越长,阿霖就越觉得自己做不到大人教的‘宽容’,越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差劲,也就越加憎恨自己了。对么?”

“嗯,症结之一。”沈医生点点头,道,“另一点就是……啊,刚才说到了他的家人,说谁那讨嫌的堂兄吧。”

谷知顿了一下:“虽然事实如此,但您身为一心理医生,指向这么明显真的好么?”

“都说我下班了,”沈医生懒懒地一摆手,“现在我并不是医生,只是昝霖的朋友。”

谷知:“……也对。”

沈医生想了想:“你有没有发现,在性事方面,昝霖始终不能适应。”

谷知眨了几下眼睛,尴尬地端起了水默默地抿了一口。

沈医生便点头表示明白了,道:“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或者说除了昝霖以及他的堂兄,没有别的人知道,噢,差点忘了还有我。”

十岁那年的时光是昝霖最不愿意回忆的,原因不仅仅在于那是他父亲去世的日子,也在于他在他父亲出殡的时候,险些连自己都失去了。

——昝霖就这么被“有二叔的遗物给你”的理由哄骗进屋里,然后就被对方推倒在床上。他那么瘦那么小,怎么对抗得了一个十四五岁大胖小子的钳制;对方的嘴唇腻到他的脖颈处,手掌裹住他还稚嫩的性/器。

昝霖根本推不动他,躲也无处躲,只得拼命拽住裤子。

他心里害怕得恨不得死掉。

谷知手指骤然一紧,纸杯立刻变了形,里面的水尽数泼到他的腿上他也没注意到。

“然、然后呢?”

“别担心,没有造成实质的伤害,”沈医生给他抽了几张面纸,道,“出殡的事情还要忙,昝霖的大伯正要找他堂兄呢。听到外头的声儿了他堂兄也没胆子继续下去,胡乱穿了裤子就跑出去了。”

“但是——,昝霖吓坏了。”

昝霖告诉沈行郁这件事已经是在他接受治疗的两年后了,他说的时候根本伪装不了平日里的从容,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两只手紧紧抠住软布沙发,颤抖得厉害。

谷知颓然地松了脊梁,茫然地低喃着:“他没有提起过……我不知道……”

他自然不知道。

那年夏天,他正跟着小姨去云南旅游,好一段时间都没有见到过昝霖。

然而仔细想想,还真的是从那个暑假之后,昝霖开始不着痕迹地逐渐疏远谷知了;只不过是谷知迟钝,察觉到的时候昝霖已经从他家对门搬到楼上了。——他还傻乎乎地以为着,喜新厌旧的坏阿霖,有个哥哥了就不需要他陪了。

“我天……”谷知扶住眉欲死,“阿霖一定恨透我了。”

“不,‘心胸狭窄’的指责根植他的内心,他早就丧失了怨恨他人的能力。”沈医生道,“任何使他感觉糟糕的事情,他第一反应都是自责。”

因为他终究还是希望能满足家人的期待,成为家人称赞的对象。

而非他们家的不肖子。

然而。

在他如此的生命里,谷知却一直坚定地相信着,阿霖是世上最好的人,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就像他小小年纪就晓得说,阿霖长得真漂亮以后长大了嫁给我吧;不许任何人说昝霖的坏话,否则他必定要把那人揍一顿的;就连昝霖在他脸上画乌龟,他都能说,阿霖真棒画得真好看。

昝霖可以在谷知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骄傲的。懒惰的。爱讲故事的。会捉弄人的。有小坏心眼的。

谷知从来不会嫌弃他。

谷知只会说:谁都比不上我家阿霖!

因而纵使他拼尽全力地远离谷知,对方一句“阿霖你别不理我好不好”,就足够立刻让他溃不成军,狠不下半寸心肠来绝交。

也因而谷知只用那一句“我们从头来过”,就能迅速打败昝霖花了九年时间建立起来的要忘记这个人的信心与决心。

沈医生欠身拍了拍谷知的肩膀,道:“男人嘛,要学会担当。——长辈总教过你的吧。”

“嗯……”谷知恍惚了一下,“以前,方阿公确实这么教过我的。”

“所以啊,你好好想想吧。若做好准备了,至少给他看到希望;若承受不起,至少及早离开。”沈医生回想起很多久远的记忆,原来他与昝霖相识已有十多年了,“昝霖性格里的矛盾性,让他很奇妙地同时拥有着虚弱的意识和强大的前意识。他的意识需要你,但实际上他的前意识能够让他有了独自承担生命的能力。”

谷知似懂非懂地问:“您的意思是有我没有都一样?”

“啊不,”沈医生失笑道,“我是说——人生主要由意识支配,前意识的任务是当好一个‘稽查者’,意识顶用的时候它就可以歇歇——最好当然是保护一下他的意识了,别让前意识总出来瞎晃悠咯。”

谷知:“……”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谷知站起来的时候突然又想起来,道,“深渊,是什么?那孩子说我身上有,不对,是沾着深渊的味道。”

沈医生挑高了眉:“竟然与你说了这个?唔,介于情况的特殊,告诉你吧——是他幻觉世界的边缘,他一直没尝试进入这片深渊,因为并不知这是通往‘更好’或者‘更坏’的地方——不止他,昝霖十几岁时也有很多光怪陆离的幻觉。”

他眯起了双眼,良久,终究一叹而道:“这孩子真的与曾经的昝霖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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