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病

小说 一年春好处·谷雨
作者:扶风浪笑
字数:3642
更新时间:2016-05-01 21:51:36

从方家离开的时候叶如庄拽住昝霖的胳膊不让他跟着谷知一同回去,还要憋了满肚子的难受似的瞪对方两眼。

谷知因为方家阿公的猝然离世,犹有些情绪低落,闻言也懒得像年少时那般与她吵架,只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先回家也可。

昝霖替他折好衣领,拍拍他的肩膀,道:“我与小庄说完就回来。”

谷知圈过昝霖的腰身紧了一紧,低低地应了一声。

当然叶如庄拉走了昝霖,谷知也没有直接回家。嗯,他开车去了郊区的市第三人民医院。

这个地方他从前不曾来过,倒是经常从别人嘴里听到——基本上都是用一种调侃式鄙夷的心态说出来——这是个以精神科闻名的医院。

昝霖上学时偶尔请假,大约是沈医生周末腾不出时间而将预约时间改到平时的缘故;但他一直很坦然,有同学问起他去了哪儿,他都如实回答。

“哪个医院?”

“三院。”

“哎?那个精神病院啊!”

“……”

那个男孩子对这些也只不过一知半解,转头就惊奇地告诉了朋友,说,诶,我们班上的昝霖噢,好像有神经病!他的朋友淡定地问道:“你说的究竟是神经病还是精神病?”“有差么?”男孩子不懂,顺手扯住路过的谷知一连串地向他打听道,“哎嘿你不是与昝霖关系很好嘛,他是不是脑子有病,还是心理有病?”

谷知铁青着脸一拳砸过去:“你他妈才有病!”

“我靠你怎么回事!”男孩子也不乐意了,“他自己说他去三院看病的好不好!”

谷知才不听这些,打了再说。

结果自然是被老师拎到办公室训话,该记过记过,该在礼拜一早晨全校大会上批评批评,反正两个人谁都落不着好就是了。

昝霖匆匆赶到校医室,鼻青脸肿的谷知正好被他们学校那个拽得要上天的校医赶出来。

他戳了戳少年青紫的眼眶,皱眉道:“干嘛又打架?”

谷知眼神躲闪了半天,一脸中二而叛逆的倔强,道:“心情不好。”

“就这么个理由?”十六岁的昝霖的声线偏于绵软,过于温柔,想发怒都没有气势,“那为什么心情不好?”

谷知打定主意死活不说真话,挪开目光,道:“就是突然很烦躁嘛,看他不顺眼,就揍他了。他受的伤比我还重呢。”

“嗯,真了不起。”昝霖凉凉地说。

谷知听他这样的语气顿时心慌意乱了,着急忙慌地说着:“我错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呀阿霖。”

“我没有。”昝霖的手指扫过他的眉骨,喟然道,“……是不是因为他们说我有病。”

谷知瞬间被他诓去了,瞪着眼睛道:“你怎么知道?”话出口了才意识到自己这令人忧心的反射弧又掉链子了,亡羊补牢地捂住嘴。

“你这傻子。”昝霖道。

谷知垂下眼睑,满脸的委屈和颓然。

昝霖捧住他的脑袋,轻声道:“随便他们吧,其实我不在乎的。”

“我在乎啊!”谷知闷闷道,“反正我不管,听到一次打一次,谁叫他们嘴巴那么贱兮兮的。我们阿霖是最好的,他们才全都有病呢!”

昝霖微微愣了一会儿,蓦地弯弯眼睛笑起来,按下谷知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用他过于温柔的声线,叹息着说:“嗯,你最傻了。”

啊。

谷知看看医院大门外几个烫金的大字,心想,我果然讨厌这个医院。

沈医生刚结束了对一个十四岁小孩子的心理辅导,将他送出咨询室又把他母亲叫了进去,关门前抚了抚小孩儿的头顶,笑眯眯道:“你在外面等会儿你妈妈啊。”

小孩儿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走了两步在谷知旁边空着的塑料椅上坐了下来。他是那种懒洋洋的坐姿,整个人松松垮垮好似没骨头一般地靠着椅背,目光空洞地望着走廊尽头。

明明眉眼唇鼻与昝霖没有分毫的相似,但充斥着他身体里每个细胞的懒散无望,却又像足了十几岁的昝霖。

谷知不由拿眼角多瞟了几眼。

如此缄默持续了约略七八分钟,小孩儿突然叫了他一声:“喂。”

谷知不太确定地扭头,一脸问号地望着小屁孩。

“这条走廊好长啊。”刚开始二次发育的小少年嗓音里带着这个年纪独有的青涩的沙哑。

谷知不清楚他是什么情况,不敢贸然回答, 只好不知点头还是摇头地动了动脖子。

小孩儿又道:“你的身上——,嗯,有我喜欢的味道。”

谷知:“????”

小孩儿道:“你看这个走廊,像不像要通向深渊里?”

谷知又依言抬头看看,因为尽头是安全通道,门关着,显得一片灰暗;许是这个原因使得人家孩子产生这种联想吧。

小孩儿仰头盯住谷知的双眼,漆黑的瞳仁中映着他的面庞:“你能告诉我深渊在哪里么?”

谷知:“……不能。”

深渊?什么鬼玩意儿?天晓得嘞。他觉得这个对话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天知道这小屁孩下一句话会冒出来什么他招架不了的东西来。

幸好他妈妈与沈医生面谈完了,拉开门走出来把这小孩牵到自己身边;她对着谷知抱歉地笑了笑,而后扶了下儿子的后脑勺,说一声“咱们走吧”。

谷知注视着他们走开几步,听见女人半是无奈地问着小少年:“你又和别人说什么了?”那小孩儿回望谷知的身影,微微一哂,回答道:“他的身上沾着深渊的味道。”女人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前拽了一拽,最终还是没舍得拔高声音,叹着气说:“咱们能不能别总惦记着你那个深渊啊?”

“嘿。”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倚在门边歪着头打量面前的年轻人,道,“昝霖的……男朋友?”

谷知茫然了两秒钟,咧嘴笑道:“啊,是的,沈医生。”

“进来吧。”沈医生转身进屋,一边解着扣子一边推开办公室里头的门,走进另一间咨询室,“刚才的小朋友,你与他说上话了?”

“唔。”谷知跟着进去,首先扫视一番咨询室的布置,然后才抿着嘴在想他的意思,怎么着,难道不能和那人说话么。

沈医生抬抬下巴冲其中一个草绿色的单人沙发努了努嘴,接着又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浅橙色的沙发上,道:“那么,你想问什么?”

谷知略一思考,问道:“刚才那小孩儿在您这里治疗多久了,这个应该算能告诉我的范围吧?”

沈医生挑起了眉毛:“不久,上个月才来的。不过我以为你迫不及待要问昝霖的事。”

他当然迫不及待,但是那小破孩子却也给他一种怪异的并且无法忽视的感受。

“我觉得,”谷知在沈医生耐心等待的姿态中想破了脑袋,终于道,“我觉得他有点像以前的昝霖。”

沈医生这才缓缓挑出个笑容,道:“嗯——错信昝霖了——他总说你笨。”

谷知:“……”

“言归正传,”沈医生道,“有时候我看着小棋——噢,就是先前的那小朋友,我也会觉得他身上有几分昝霖的影子。挺巧的,昝霖当年来我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

十四岁的昝霖站到沈行郁面前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是个非常聪明的少年。

且是能令人惊艳的那种聪明。

当时他就坐在如今谷知坐的那个位置上,第一句话说的是:“您不用问了,是我自己要求里的,不是我妈逼我来的。”

他来的原因是他觉得他再这样下去他老妈可能就疯了。

事实上他并无意让母亲因他而失望。

“我妈啊,小时候管我管到勒脖子的那种程度:练字时写不好的都要重写,到十二点也没放我去睡觉那是常有的事;小学低段那会儿,还在礼拜五就能因为我写着作业睡着了,把我叫醒之后打一顿;走路必须挺直背、吃饭不许吧唧嘴、不能和小伙伴打架、不许欺负谷知,反正规矩一大堆。”昝霖如是道。

可是后来他渐渐长大,老妈就开始不再苛责这些了,很有一番放养的架势。他想看什么书写什么小说,他想和同学去看午夜场电影;他偶尔考试发挥失常,他不愿意去上补习班,他不喜欢;这些,她都表示理解并给予他最大限度的宽容。

昝霖道:“我很恐慌,这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行郁当时是笑了的,问:“那你想过么,你妈妈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改变?”

“可能是觉得以前的方式不管用吧,”昝霖想了想,“出于对我殷切的期望,严厉不行当然只好转走慈母路线了。”

沈行郁点头,道:“除了‘期望’这个理由呢?还有么?没有了?”

昝霖的坐姿很端正,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看上去平静而从容;然而他的目光却无意识地移到了饮水机上,道:“还因为,‘恨铁不成钢’的无可奈何,以及,对于‘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恐惧吧。”

昝霖的双眼回到沈行郁的脸部,倏忽拉扯出一个十分舒朗的笑脸,道:“呃,我只是瞎猜测的,您别当真哈。”

在这之前,昝霖一连做了包括智商测试的五套问卷,其中做SDS测量表和艾森克人格测试的时候,沈行郁刻意观察了他的微表情;尽管在“医生评价”的“掩饰程度”那一栏沈行郁填的是“测试中能认真回答问题,不掩饰”,但他心中清楚,昝霖在克制。

——就如同他回应自己的问话的时候都表现得很放松,但他始终道行不够,他的眼神总是出卖他无意识隐藏的谨慎与紧张。

偏向于强迫型人格,但又略微有所不同。

“昝霖的父亲你知道吧。”沈医生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给昝霖的家庭带来怎样的伤害,你都知道,对吧。”

谷知点了点头。

他继续道:“家庭和童年都是性格形成中不可或缺的因素。然而很危险的一件事——昝霖的家人都在给他灌输这么一个思想,那就是,因为他有那样一个父亲——虽然人品不算坏,但性格绝对差劣,是扶不起的阿斗,被宠坏的少爷——相比较其他的孩子,比如什么表弟表妹的,昝霖更容易学坏,更容易变成朽木——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这是个真理。

“而在昝霖的孩提时代,一旦接受了这个‘真理’,尤其是作为人生第一导师的家长们所说的——他会变得对自己苛刻起来,会有完美主义的倾向。但很显然他的智力水平使得他——嗯,他在接受的同时,也在质疑——所以他容易变得矛盾起来——

“我想,你应该还记得他开始‘质疑’长辈口中的‘真理’的那一刻,是出于什么缘由吧?”

谷知伊是一愣。

实际上昝霖从没有对谷知提起过这些。

但他想,也许他真的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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