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喜乐

小说 一年春好处·谷雨
作者:扶风浪笑
字数:3550
更新时间:2016-04-30 23:21:27

他们二人静静拥了许久。

好半晌,昝霖才迟钝地感觉到对方有某个东西慢慢抬起了头,硬邦邦地戳着他的小腹。

谷知:“……”

昝霖下意识躲了一下:“你想干嘛?”

谷知也清晰觉察到他身体一瞬间的僵硬,便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终究还是不习惯自己,不由心中泛涩,一面松开怀抱一面道:“正常生理反应而已,我没想干嘛。”

昝霖撇开眼神,没说话。

谷知又叹了一声,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我去洗手间解决一下。”

昝霖甚至背过了身。

听着男子趿着拖鞋出门、下楼的脚步声,他才茫然地靠着窗坐下。总归都是血气方刚下半身容易冲动的大男人,哪有一对年近三十的同性恋人谈个恋爱还和初中生似的牵个手拥个抱就够了,纯洁得仿佛柏拉图式那般的。

与谷知没有关系,是他的问题;他带着本能的厌恶而无法接受这种事。他在努力地克服,谷知也真的履行承诺地等着他,给了他足够多适应的时间。

但他自觉性格糟糕,一直无所适从。

谷知解决好生理问题顺便冲了个澡,走出盥洗室只看到昝霖准备好的早餐放在桌上,却没见着他的人。他不免有些挫败,磨蹭到桌前,捧着小心脏怏怏地喝一碗皮蛋瘦肉粥,喝了两口又总管不住目光往茶几那边飘过去。

昝霖依旧是丢三落四的破习惯,手机抛在茶几上不管。

谷知吃了半碗粥了眼神也没离开过那只手机——锁屏密码是他的生日,他试一次就晓得了——最后他还是没能按捺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打开昝霖的手机。

轻易找到一个他想要的号码。

——沈医生在听到对方那句“我是昝霖的男朋友”的开场白的时候就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你。”

“你找我应该是为了昝霖的事情,他大概还不知吧?”沈医生脑子转得很快,开门见山道,“这样,我明天下班之后你再来我的医院吧。”

谷知被他的爽快给懵了一下:“我以为都是要先预约什么的……”

“啊,看病当然要预约。”沈医生道,“在我工作的时间里,我是一名医生,就该有我的职业操守,不可能把病人的情况告诉你。”

谷知张了张嘴:“那……?”

“我没穿着这身白大褂的时候,钻个空子,勉强可以不算是昝霖的医生——作为昝霖的朋友,我可以与你谈谈他的问题——关于他,也关于你。”

谷知叹了口气,憋了半天只说出个“谢谢”。

沈医生也不客气,道:“哦,那你这个道谢我还是有必要接受的,毕竟可能我回头还得对着我的白大褂纠结我的医德问题呢。”

谷知:“……”

挂下电话后,上楼把书房门悄悄开了条缝儿,好在昝霖还神色如常地坐在电脑前码着小说。谷知知晓他的别扭,便不打扰,关了门走开了。

昝霖敲键盘的手指微微一停,侧头扫了眼房门。

又失落地捏了捏鼻梁。

一整个上午他们二人便处于微妙的疑似冷战的气氛中。

下午昝霖被叶如庄的一个电话叫了出去。

那姑娘多日不见,越发水灵,坐在星巴克靠窗的角落里,戴着耳机翻着书地装着文艺女青年。

昝霖走过去时曲起手指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坐到她对面:“找我干嘛?”

她故作神秘地摇头晃脑道:“阿霖,我今天早上啊,干了一件大事。”

“有多大?”

“关乎我这波澜壮阔的一生的那种大。”

昝霖闻言沉默半晌,终不太确定地问道:“你,是不是和你家老严去领证了?”

叶如庄立刻笑得甜腻腻的,道:“哦唷我们阿霖果然最聪明啦。”

昝霖:“……”

“还真是?”他挑了挑眉,“唔,我只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有点震惊。”

“无所谓啦反正我也是突然决定的。”

“你的意思是你做好准备个已婚女人的原因只在于心血来潮?”

叶如庄往椅背上一靠,摊了摊手:“本来嘛,这辈子也就那么短短几十年,所有事都要经过深思熟虑才去做的话岂不是要累死了么。我突然想结婚了啊,所以眼一闭牙一咬就把老严拉去民政局了。”

昝霖就这么安静地望着她,仿佛好久才终于消化她话里面所有的意思;他低头摆弄咖啡杯,展颜笑道:“只要你觉得好,一切都是好的。”

叶如庄转转眼珠:“那么你呢?”

“啊?”昝霖一时没明白,“我怎么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行为,成功把自己嫁出去之后的女人总是端着一颗关怀天下未婚青年男女的心,想要好好操持一番好基友的终身大事。叶如庄支着脑袋道:“我的意思是你真不要找个人陪你过过日子么?”

她会提到这个事,也不算意料之外,昝霖微微一叹,道:“你刚回来那会儿,我曾跟你说过,无论我做什么样的决定,希望你不要生气。还记得不?”

“记得啊。”她翻了他一眼,“然后呢?所以呢?你不是吧,当真打算孤独终老?”

昝霖心中微窒。他不知如何对叶如庄说。这个女人在二十年前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萝莉的时候,就会把一颗巧克力塞进昝霖的手中,问他说,我给你吃糖,你和我做朋友好不好呀。

从那颗巧克力开始,他们当了那么多年的朋友:一起蹲在路边看从面前经过的帅哥,一起翘课去学校旁边的冰店里吃香蕉船,一起缩在电脑前看几十年前的黑白默片,有时可以因为一部老电影而吵起来,然后冷战半个月;他们俩之间,每每都是叶如庄憋不住了找昝霖说话,有了台阶下的少年自然也就不继续别扭下去;她于是就说,我跟你讲噢你这样是不行的以后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那日昝霖合上了手里的小说,轻轻笑道:“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喜欢女孩子。”

叶如庄瞪大眼睛,张嘴,又闭上,再张嘴,最后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昝霖便揉了揉她细而柔软的短发,道:“我心里有人了。——嗯,我不想瞒着你。”

那时候的叶如庄已经在与九年级的一个学长谈恋爱,在她看来很少有同龄人会像她那样保持着不错的成绩又分心去喜欢别人。

毕竟这个年纪的小孩子们,忙碌于学校和补习班,操心着下雨天的体育课以及音乐课上要放的电影,自责着上课时旁边的同学回答出了自己无解的题目,计较着前桌后桌比自己多出一丁点的分数。

大多数的少年们,都不如昝霖和叶如庄那般早熟;他们并不清楚什么是恋什么是爱,这之于他们,尚且是非常朦胧并且遥远的感觉。可能十年八年后回想起来,十来岁的年纪也只是剩下一片面目模糊而已。

也就是那时候叶如庄开始越发不待见谷知了。她总觉得谷知这个二傻子,根本不懂阿霖。

昝霖却告诉她,我不需要他懂我,甚至不奢望他会喜欢我,只要他能在我身边——不要走得太远,至少能让我看见他——就已经够了。我就觉得,生活还是有希望的,我还是能把日子过好的。

就不会感到害怕了。无论是对未来还是过去。

然而现在想起来……

昝霖想,他当年真是立了好大一个flag啊。

“你——尽管放心好了,”昝霖道,“——我不会老无所依凄凄惨惨的。”

叶如庄哼了声:“你尽管敷衍我好了。”

昝霖还想再辩解两句,手机倒先响起来了;他瞄了眼是方清承,才放心地接起来。他的脸色很快就变了,蹙起了眉,只说了句“好我这就过来。”

“怎么?”

“昨儿晚上,方家的阿公,”昝霖唏嘘道,“去世了。”

……

昝霖一面去开车,一面给谷知打电话告诉他方老爷子的离讯。等他们到方家的时候,谷知已经在门口候着了,他扣住昝霖的手腕,匆匆说个“走”字,就拉着他进屋。昝霖瞥了眼跟在身边的叶如庄,微微叹了一声。

多事之秋。

他们家兄弟俩守了老爷子的遗体整夜,方明朗此刻神情委顿地同他们仨打了招呼,坐回沙发上发呆。

“后天出殡,联系好殡仪馆了;爸妈去通知亲戚和阿公以前的学生了。”方清承看上去精神稍稍足一些,拍了拍谷知的肩,道,“没事的,小宝只是一下子失去了阿公,有些不知所措罢了。毕竟阿公到这个岁数已经难得,他这辈子始终受人敬重,也没什么未了的心愿和遗憾,也用不着为哪个小辈再操心;可以安安心心地去寻我家阿婆了,大约他也是高兴的吧。”

“嗯。”昝霖知道老爷子是多么深情而长情的人。他年少时跟着学书法的那位陈老先生与方老爷子年轻时是同学,偶尔与他回忆起往昔峥嵘岁月稠,论及方时汵和苏晏二人的伉俪情深一直颇带欣羡口吻。

“阿公他,”他在方清承的肩膀上轻捶了一拳,道,“把你们俩都教得很好,走也走得放心。”

方清承极浅地拉了下嘴角,道:“其实他把谷知教得也不错。”

小时候谷知与方清承做了同桌,因此他总厚脸皮围着方清承转来转去,时不时地跑他们家来蹭饭,这一来二去,老爷子也逐渐有意无意地提点起他来,成了他半个老师。

昝霖望着坐在灵床边上不知想着什么的谷知,低低地嗯了一声。

方清承道:“以前你家陈老先生说过,你有慧根,难免流离清苦,你应该还记得吧?不过阿公并不同意,他觉得你若四下流离,不仅因为你有慧根,更因为你心结不解,难得喜乐。”

昝霖微愣,勉强笑道:“喔,是么?”

“是,”方清承笃定地说,“但阿公后来又说谷知那傻子从来都同缺心眼儿似的穷开心,他在,你就会跟着笑。”

昝霖自己并未注意到。他狐疑地望着对方,却又的确无法反驳。

“你身上有几分阿公他旧友的气质,他总说你腹有诗书气自华,希望你将来能过得快乐。”方清承道,“所以请你相信谷知,也相信你们的未来。”

昝霖从来不知道方老爷子那样一个老人家,杏坛之上,桃李天下,对他会有这样的赞许;或许他能察觉到他的欣赏,只是他骨子里不敢认同自己。

方清承捏了捏昝霖的耳垂,失笑道:“你听我讲没?”

“听着呢。”昝霖打开他的手,又回头望向谷知,“我信他啊,一直都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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