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白衣

小说 【琅琊榜|蔺靖蔺】那人白衣
作者:墨微砚
字数:5772
更新时间:2015-10-05 17:27:18

乍暖还寒时候,琅琊阁的晚梅才刚刚打朵儿。山涧水瀑潺潺,雾白缭绕于苍翠层林间,山石陡峭,一行人马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就气喘吁吁。为首的高冠男人生得龙章凤姿,他裹着玄色大氅,抬头仰望着远处那座山巅上的巍峨建筑,白气自鼻中呼出,跟随在他身后的一名英武护卫连忙走上前去,对男人恭敬地作了个揖:“陛下,不如派人去给琅琊阁主捎个口信?”

萧景琰摆了摆手:“朕自小在军中长大,这些山路怎能拦得住朕。何况小殊身体一直不好,就不要让他下山,免得飞流把账算在朕头上。”已经当了三年大梁皇帝的萧景琰不论气度还是举止都是王者之风,然而谁都知道,惹恼梅长苏身边那个形影不离的小护卫就连当今天子也没辙。

“那陛下要不要歇会?”蒙挚也抬头向那立在山林之巅的琅琊阁远望,琅琊阁隐在这山水林间,天晴晴好之时,古朴的琅琊阁能一览无余,而云多阴闷的日子里,琅琊阁被山间云雾所笼,遍寻无踪。他们此刻已走至半山腰,那耸立山巅的琅琊阁好似抬手可得,却又远在天边。蒙挚身为武将这些山路自不在话下,萧景琰在外领兵近二十年,栉风沐雨直至梅长苏重回金陵,早已练就一身铮铮铁骨,蒙挚担心的是身后那几位内廷随从,看他们的脸色,只怕再往上走,会要了他们的命。

萧景琰顺着蒙挚的目光,看向那几位气喘吁吁,面色煞白的随从,片刻后道:“蒙统领随朕上山,其他人在原地等候即可。”

“陛下,这……”萧景琰与老皇不一样,萧景琰在外领兵体恤部下,蒙挚清楚,然而山路崎岖,萧景琰又是万金之躯,若有万一无法对静太后交代,有几个随从跟着好照顾些,此时萧景琰让随从们都在这里等候,蒙挚难免觉得有些不妥。

“无妨,只是几步山路罢了。难道还要琅琊阁派人抬来轿辇接我们上去不成?”萧景琰露出淡笑,挥袖背手,一个人先抬脚往上走去。

蒙挚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快步追了上去,待与萧景琰只有两步之遥时,蒙挚认真地说道:“臣觉得陛下刚才那个提议甚好。”

萧景琰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一眼蒙挚:“听说连飞流都怕那位琅琊阁的少阁主。”

蒙挚明白了萧景琰话里的意思,连忙合起嘴,萧景琰拿飞流没辙,飞流拿琅琊阁少阁主没辙,推算一下,萧景琰拿琅琊阁少阁主蔺晨更没辙。

山风掠过琅琊阁,在崖边徘徊一阵又吹了回来。崖岸旁,一白衣男子手中长剑翻飞,他飘渺出尘,若仙人漫步于云端。剑势随白衣男子手腕转动,剑之光华四散而出,似乎将整个山林间的晨光都收在了他的身边。飞流嘟嘴,两手撑着下巴,闷闷不乐地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白衣男人练剑。

片刻后,剑华收敛,男人捋了下额边垂落的那一缕恣意的刘海,一边对着闷坐在石头上的飞流挤眼。“小飞流,你蔺晨哥哥这招好不好看?”蔺晨把剑往飞流那方随意地一抛,坐在石头上的少年立刻飞身而起,稳稳地将剑接在手中。

“不好。”飞流嘟着嘴,回蔺晨。

“我是问你好不好看。”蔺晨从怀里摸出了那把不离身的折扇,展开来在胸前扇啊扇地,丝毫不在意如今还在春寒之中,琅琊阁内就算烧了炭,仍旧冷得梅长苏裹着厚厚的绒毯不肯从炭火边挪开半步。

飞流抱着剑,摇了摇头,立刻又点了点头:“好……看……”

蔺晨微微皱起眉头,俯身贴在飞流小脑袋前,故意板起脸来:“到底好不好看?”

“……”飞流可怜兮兮地眨巴眨巴眼睛,他很希望现在能有一个人能来救他。苏哥哥跟他说过要说实话,但是蔺晨哥哥又说有时候骗人是也是好心,飞流脑子要打结了,这个问题对于飞流来说实在太难,尤其还是蔺晨问出来的。

“少阁主,您就别为难飞流了。”飞流的救星之一黎纲正巧出现,飞流一见黎纲立刻飞上了琅琊阁屋顶,蔺晨想抓还是晚了些。

蔺晨嘿嘿笑了笑,双手揣在袖中,抱在胸前,一脸的遗憾:“还差一点就能让飞流夸我了。”

黎纲只得把笑闷回心里,他对蔺晨抱拳:“少阁主,有贵客到。”

蔺晨挑眉打量了一眼正色的黎纲,他猜到是何人来了。“他醒了?”蔺晨望了望紧闭门窗的屋子,问道。

“盟主刚醒。”

“我也拦不住不是?”蔺晨撇撇嘴,梅长苏与萧景琰三年未见,梅长苏又“骗了”萧景琰两年,当今天子要来“报仇”,他哪里拦得住?

黎纲不语,因为蔺晨说得不错。

“让他们把身上的寒气都烤干了再进去,屋里不能有一点寒气。”蔺晨甩开手,把折扇插回腰间,对黎纲叮嘱道。

黎纲俯身回道:“是,少阁主。”

黎纲走了之后,蔺晨抬头看了眼坐在琅琊阁屋顶上一脸戒备看着自己的飞流,他向飞流招了招手:“飞流,蔺晨哥哥带你去金陵玩好不好?”

“不好。”飞流拒绝。

蔺晨干扯了下嘴角,要让飞流跟自己去金陵,除非绑了梅长苏一起。然而蔺晨不是这样的人。

“罢了罢了,我带别人去。”蔺晨悻悻地摆了摆手,顺着崖边小路走下山去。

琅琊阁梅长苏的居所内温暖如春,萧景琰进屋之前在侧屋内将大氅脱去,就火熏掉了一身的寒气,这才顺着甄平的引领走进梅长苏的暖阁。

梅长苏脸色比寻常人要白上许多,耗尽两年心血,将籍籍无名的靖王一手推到至尊之位,为祁王,为赤焰军翻案,曾经在金陵翻云覆雨的谋士如今却只能恹恹地躺在榻上。见到熟人出现,梅长苏挣扎着要向萧景琰行君臣礼,他身子终究太过损耗,被角才掀开一些,他就剧烈地咳喘起来。惊得当今天子及禁军大统领慌忙地扶住梅长苏,一叠声道:“快躺着!”

梅长苏强撑着道:“是苏某让陛下担心了。”

萧景琰心头徘徊的一丝愤懑终于在见到梅长苏的一刻全都化为了乌有,面前的人这些年承受了多少常人所不能忍受的痛疾,一个人背负了多少隐忍才将他萧景琰推上皇位,然而本该在祁王及赤焰军沉冤得雪之时,这位赤焰军的少帅最该重新走向世人之时,他却毅然决然地披甲上阵,带着林氏男儿的铁血走向战场。萧景琰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挚友,直到上个月,有人悄悄潜入了皇宫,在他的案头丢了一封信。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景琰心头有许许多多的疑问,林殊没死,但是他的脸色比从前更差,萧景琰想知道三年前的那场战争,林殊到底经历了什么。

梅长苏淡淡地笑了笑,虚弱地说:“陛下还记得三年前我前往战场与大渝决战之时,有个人说要跟我一起去么?”

萧景琰静了下来,他在努力地回想,当年金陵城下,他目送虚弱的梅长苏领兵而去,他的身旁的确有一个身穿白衣,丰神俊朗的男子跟随。萧景琰点点头:“记得。”

“是他在战场上救了我。”

“他是谁?”萧景琰问。

梅长苏先是看了一眼萧景琰,而后才道:“琅琊阁少阁主,蔺晨。”

蔺晨觉得很无聊。他在山路上走走停停,又不停地回头往身后的琅琊阁看。他觉得自己走了许久,然而琅琊阁依然还是他走的时候那么大,根本没有变小,也就是说蔺晨其实根本没怎么走。

晏大夫端着药壶已经站在山坡下好一会儿了,他早就看见了蔺晨,这位琅琊阁的少阁主要下山,他应该让路,然而晏大夫做了许久的准备,蔺晨的脚还是踏在他刚才看见蔺晨时,蔺晨踩着的那块砖上。

“咳咳……”眼见手中的药快被山风给吹冷了,晏大夫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还在台阶上来来回回的少阁主该停下步子。

蔺晨听见晏大夫的咳嗽声果然停下了脚步,他的脸上立刻显出了一抹意外的笑容,蔺晨道:“晏大夫去送药?”

晏大夫点点头:“药快凉了。”

蔺晨连忙侧身让出一条道给晏大夫:“您先请。”

晏大夫抬头看了眼蔺晨,往台阶上走了几步,等到了蔺晨身边,晏大夫把手中的药壶直接丢给了蔺晨。蔺晨眨了眨眼,不知晏大夫何意。

“晏大夫,这做什么?”

“你去送。”

“我?”蔺晨睁大了眼,还是不明白。

“我不会应付皇帝。”晏大夫说得很直接。

蔺晨干笑道:“我也不是很会。”

“真的?”晏大夫斜眼,这三年跑金陵跑得最欢的就是这位琅琊阁少阁主,每次都要呆上三四个月才回来,有时候还会带着飞流去,飞流回来就会在梅长苏面前说蔺晨哥哥又带他去那个大笼子里转悠,还天天在水牛屋子里捉迷藏。晏大夫是怎么也不信,这位琅琊阁的少阁主不会应付皇帝。

“好好好,我去送。”得罪谁都不要得罪晏大夫,江左盟铁律,琅琊阁少主也一样受用。

飞流乖乖地坐在暖阁外玩着他刚从蔺晨屋前采的晚梅,听见蔺晨的脚步声,飞流赶紧把梅花往怀里一揣,还是露了一朵梅花在胸前。蔺晨捧着药壶,一眼就看见了飞流怀中的梅花,这次他没让飞流跑成,他抓住飞流,把药壶递到了飞流手中。“你苏哥哥该吃药了。”蔺晨说。

只要是跟苏哥哥有关,飞流立刻就会乖乖听话,他紧紧地把蔺晨递来的药壶抱在怀中,生怕药壶的温度会冷了似地,快步跑想侧屋里把一身的寒意烘干,然后拉开隔间的屋门,跑进了梅长苏的屋子里。

“吃药。”飞流把怀里的药壶递给了梅长苏。

正与萧景琰相谈甚欢的人歉然地向萧景琰颔首,而后看向飞流道:“是晏大夫让你送来的?”

“不是。”飞流摇头。

梅长苏又看了一眼手中的药壶,见飞流手中再无其他东西,立刻明白是谁把这药给送来的。“蔺晨哥哥呢?”梅长苏笑着问。

飞流如实回答:“门外。”

“你去跟蔺晨哥哥说,让他拿个药碗进来。”梅长苏说。

飞流点点头,站起身就要去喊蔺晨,梅长苏又忽然叫住了飞流:“让他自己送进来。”

“嗯。”飞流重重地点头,然后跑去侧屋,不一会儿,他的身后跟着一位满脸郁闷的人走进了暖阁。

蔺晨走进暖屋的时候,萧景琰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蔺晨身上,他总觉得蔺晨似曾相识,但又不是仅仅见过一面,而是见过多次,甚至上个月还见过。

“参见陛下。”蔺晨向萧景琰行了个礼,他素来闲散惯了,这礼行起来有三分不羁,七分随意。萧景琰眉头又蹙在了一起,这位琅琊阁的少阁主行起礼来跟他的那位中书令还真有些像。

蔺晨没等萧景琰让他平身,而是把药碗直接递给了飞流,让飞流给梅长苏倒药喝。

梅长苏知道蔺晨心里憋着气,这三年里,一向不缚形骸的蔺晨被他栓在了金陵城中,坐在中书令的位置上,还要替萧景琰出谋划策,每时每刻留意朝局,想必这位蔺大公子早就倦了。只是梅长苏如今自己身体有恙,大梁自从与大渝一战后局面未稳,晏大夫又不许自己过于费心思量,只得请求蔺晨帮忙。蔺晨当初是百般不愿,后来见梅长苏身体一日差过一日才答应帮主梅长苏辅佐萧景琰两年,两年早过,蔺晨却未主动辞去中书令一职,而是愈发频繁地前往金陵,若非一个月前梅长苏想见一见萧景琰,恐怕蔺晨这会儿还在金陵城中晃悠。若说蔺晨是气梅长苏当初利用他羁留金陵城中,如今蔺晨气得怕是自己故意要逼他在萧景琰面前露出马脚。

“这位便是蔺晨先生?”萧景琰的目光仍旧徘徊在蔺晨身上,蔺晨被萧景琰的目光看得极不自在,只得撇过头,点点头,算是应了萧景琰。

得到蔺晨答案,萧景琰连忙正襟而坐,恭恭敬敬地向蔺晨行了个大礼:“多谢蔺先生出手相救小殊。”

蔺晨斜眼看着坐在榻上,盖着暖被的梅长苏,只得向萧景琰同样行了个大礼回道:“这是臣子的分内之事。”

“臣子?”直起身的萧景琰从蔺晨的话中捕捉到一丝破绽,他不由得又打量起了蔺晨。

蔺晨也直起了身子,抬头间目光正好与萧景琰相对,蔺晨连忙又瞥向了一旁。蔺晨觉得,等萧景琰回到金陵,他还是赶紧辞去中书令一职为好,反正他已经按照梅长苏的要求,替萧景琰物色了一位新任的中书令,绝对比他这个总是半夜遛进萧景琰的御书房里偷偷誊抄奏章飞鸽传书给梅长苏的中书令要有真本事的多。

“蔺少阁主不谙朝堂之事,这称呼也就乱用了。”梅长苏笑着替蔺晨打哈哈。

“原来如此。”萧景琰收回一直徘徊在蔺晨身上的目光,转而向梅长苏道,“小殊,你可知道三年前我新任了一位中书令,那位中书令的办事风格几乎与你一模一样,我当时以为他是你派来的。”做了三年帝王的萧景琰已不是当年的那个靖王,他说的话里,带了一层另外的意思。

蔺晨听萧景琰这么说,心中忽突,虽然他可以隐去了梅长苏的痕迹,然而还是被萧景琰看出了端倪。

“陛下主政以来天下靖平,海晏河清,贤臣仰慕,良将环绕,这皆是陛下之功。”若非是梅长苏,萧景琰这话落在谁的耳中,都像是一张催命符。也只有两个挚友之间,才没这份嫌隙。

萧景琰也是一笑,又看了眼身旁玩着折扇的蔺晨,蔺晨虽未抬头,却感觉自己好像被萧景琰扒掉了伪装。

“小殊,这些话你觉得对我说有用么?”萧景琰实在不喜欢被人恭维。

梅长苏淡淡一笑,摇头道:“没有。”

蔺晨翻了个白眼,梅长苏这转移话题的手段还真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萧景琰只在琅琊阁徘徊了一日。第二日,萧景琰与蒙挚下山,蔺晨出面送了萧景琰一程。待三人走至半山腰,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让蒙挚先去与护卫们会合。

山林里的寒风仍旧割面,蔺晨穿着一身素白单衣,风将他额前那一缕恣意的刘海吹了起来,整张俊朗的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只有眉梢一点崩了一丝镇定。

“陈中书是不是想辞官了?”萧景琰忽然一问。

蔺晨脸上的镇定仍在,他抬首直视着萧景琰,笑得一派随意潇洒:“我就知道他早把我卖了。”

萧景琰跟着笑了起来:“陈中书可知朕是何时知道的?”

“今天?”蔺晨脱口就说,但见萧景琰脸上的表情,蔺晨又改了,“一个月前?”萧景琰仍然不答,蔺晨又问道:“难道是一开始?”

萧景琰点头不语,只伸手请蔺晨一起继续往前走。

约莫走了一会儿,萧景琰才道:“蔺先生其实颇为了解朝堂之事,陈中书若辞官,蔺先生可愿代替于他?”

蔺晨拱手而笑:“中书令一职蔺晨不适合,况且陛下不是觉得那位林侍郎更适合中书令一职?既然陛下有此念头,不如给林侍郎一个大好前途。”

“蔺先生此意已决?”萧景琰脸上显露出一副不忍之意。

蔺晨停下脚步,看着萧景琰,山风掠起他白色的衣角,从萧景琰那方看去,蔺晨就像是与这副山水融在了一起,若这副山水少了蔺晨,便少了许多妙趣。这样的人,或许真的不适合居于庙堂之上,山林随其而动,又何必为难一个心不在朝堂的人?

“是朕唐突了。”萧景琰轻叹一声,因为他,蔺晨在金陵呆了三年之久,再让他束缚在金陵,琅琊阁下这一片山水就会失了灵气。

蔺晨笑了笑:“蔺晨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蔺晨想将原来的苏宅翻新住进去,不知陛下可许?”蔺晨直视着萧景琰。

萧景琰愣了下,当年的苏宅和靖王府如今已无人居住,却一直被萧景琰下令好生看护起来,有时他会去苏宅或靖王府坐上一坐,只是熟人皆已不在,萧索冷清许多,如若有人烟,或许那两栋昔日辉煌的宅邸会再续写一番传奇。

“朕准了。”萧景琰飒然转身,嘴边浮现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在他是靖王之时,他以为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兄长,最好的朋友;当他登上帝王宝座之时,他以为自己又一次失去了挚友;而如今,他不仅重新见到了挚友,更得到了一位可与之相交的人。紫朱朝堂或许不适合白衣翩然的蔺晨,但原来的那栋宅邸,更适合霁月清风的主人。

“臣多谢陛下。”蔺晨遥跪走远的帝王,手指点在腰间的折扇上,得意地勾起了嘴角:谋臣策士从来都是史书中的叱咤风云的人物,他蔺晨不稀罕做那样的人。他想做一个能在某些人失意之时,扶他一把的人,即便那个人不记得他,只要有一声谢即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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