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小说 少年游
作者:沿一
字数:4719
更新时间:2015-09-30 11:19:13

雨还没有停。街上所有人都打着伞,神色匆匆。

华灯初上,这座城市依旧拥挤和平凡。我还不想回家,咖啡馆昏暗的灯光让我觉得安逸,上次坐这里的客人忘了关窗,冷风灌进来,让我的睡意一下全无,我又喝了一口冷咖啡,很没有男子气概的缩了缩脖子。

姐姐和甜品师在商量新的菜单,没空理我。只是叫我快些回家。

推门走出咖啡厅,我想到画室去看看,冬遥应该在那儿。

呼,真冷。

我没有带伞,浑身都湿透了,画室很暗,没有开灯,冬遥坐在地板上削铅笔,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神色有些疲倦,脸色苍白。

我抱着双臂,靠着门框,没有出声,削完铅笔,他站起来,随意将白布铺在桌上,拿了几个水果和酒杯摆在上面。我走进去,按下开关,把灯打开。

“怎么不开灯?”我走进来,从桌上拿了一个苹果。

“不想开。还不回家?”冬遥从我身边走过,重新拿了一个苹果摆了上去。

我把衣服脱下来甩在一边,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冬遥在我的右侧,他坐在凳子上,将素描纸固定在画板上。画室里很静,只能听见冬遥的铅笔在纸上排线的声音。我叹了口气,将身体一歪,倒在冬遥的小腿上。

“怎么了?”冬遥低头看了我一眼,停下笔。

“没事,不想去上晚自习而已。”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只有石膏和铅的味道,却莫名的让人安心。

“回去换身衣服。去上晚自习吧。”冬遥动了动腿,示意我从地板上起来。我皱着眉,还是点点头。站起来,抖了抖微麻的双腿,将衣服拿在手上,准备回家。

到了家门口,伸出手想敲门,想了想,还是将手伸进裤袋拿出钥匙。

刚开门,厨房里就溢出饭菜的香味,贤惠端庄的女人在厨房里做饭炒菜,沉默少言的男人在客厅的沙发上吸烟看报,然后他们的儿子下课回家。

换了拖鞋,将钥匙扔在柜子上,转身上楼,进房间,最后用力关上房门。接下来,和从前一样,听见母亲的叹息,和父亲的那句:“这是什么态度!”

桌子上摆满没有整理的稿件,满地的狼藉。我躺上床,浑身无力。愤怒和失望都已经离我远去。我只有盲目。

母亲来敲门,说:“吃饭了。”她说的很轻,我没有作声,只是开门看着她,对她笑笑,和她一道下楼。

饭桌如战场,我和父亲对坐,母亲夹在我们中间。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夹菜。

母亲紧张的看着我们。我拿起筷子,故作轻松地吃饭,父亲却摔了筷子,“你是不是还要写你的那些破烂小说,整天做白日梦,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很愤怒,眉头皱起来。

母亲惊慌的眼神在我和父亲中间来回穿梭。我放了碗筷,看着桌面,同这以往的许多次一样,站起身,取了书包,穿上鞋,准备出门去上晚自习。刚关上门就听见重物击门的声音,家里的碗必然又碎了一个。

纷纷扰扰的细雨让行人烦闷,每个人都裹紧了大衣,西装革履的踩着水,咒骂这样的天气。

这里的一切都变成灰色的,光秃的树枝向上延伸,似乎想要撕碎天空,风很凛冽,没有人怀疑,这是一个适合凋零的日子。

走到教室,很安静,每个人都埋在题海里,不见抬头。

只有书页翻动和水笔书写的沙沙声,我突然觉得很压抑,我不属于这里,这里没有我所追求的东西。

什么都看不进去,抬头看着日光灯,发了会儿呆,眼睛酸痛。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出教室。

操场上很黑,路灯没有开,晚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所有的一切都淹没的黑暗里。

这该死的雨一直下的不停,我却没有地方可去。我心里焦灼的,烦闷的心情已经暴露无遗。

这所谓12年的寒窗苦读,为了这场所谓决定命运的考试。为什么没有人理解。我又想起和父亲的争吵。在他的眼中似乎从小到大,我都是不务正业的,那份出版社的合约一直在他的书桌上没有翻动,在没有开始之前,似乎就已经被他判了死刑。我们之间除了沉默,就是争吵。

绿灯又亮起了,我夹在行色匆匆的人群里,没有目标,没有想法。

前面的路似乎很宽阔,却阴云密布。我到底应该怎么做。我的情绪很复杂。像正在被遭受暴风雨的西红柿,在一片平地,没有避雷针,没有腿。只能任风雨来袭。

在街上乱逛,不自觉又走到冬遥的画室。我上了楼,他果然还在画室里。我走进去,扔下书包,蹲在地上,手抱着头。

“唉,大作家。你今天是怎么了。那么烦躁啊。”冬遥走过来,拍拍我的头,坐在我面前。

“合约。不签了。”我低声说。我觉得我似乎是哭了,眼睛有些模糊。

冬遥有些惊讶。伸手拍拍我的后背。

“没有人能阻止一个梦的萌芽,它只属于你自己,不必为此痛苦,你随时有机会成全自己,只要你愿意。别因为任何人事委曲求全。”他的语气平和,像在诉说一个平常的故事。

冬遥是一个为了梦想全力以赴的人。而我呢。

我不敢回答这个围绕我已久的问题。似乎有一个明确的答案,在那个答案前又浮现母亲红肿的眼睛。

冬遥和我坐在地板上,我靠着他,睡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已近午夜。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冬遥的脸,似乎比我想得还要俊朗。

“看什么啊,醒了就回家。”冬遥揉了揉肩膀,站起来将书包递给我,追我出门。

愈靠近家门,脚步就越沉重。这里如今变成我的深渊。父亲已经睡了,母亲还在客厅坐着等我回家。昏暗的灯光打在她逐渐老去的容颜上,她又哭过。

我们彼此都身心疲惫。

我走过去,轻轻地叫她;“妈,我回来了,你去睡吧。”

她抬头看着我,点点头。我伸手抱抱她,她那么瘦,那么小。很难想象她是如何将我们姐弟拉扯长大。

她小声说:“我以为你不回来了,和你姐姐一样。”

我愣了一下,有些哽咽。

我笑了几声,安慰她:“怎么可能,你瞎想什么呢,快去睡啊,我马上也去睡了。”

母亲点点头,拍拍我的肩膀。从客厅到她和父亲的房间只有几米远,她却三步一回头的看我。我的鼻子有些发憷,酸得很。算了吧,无非这一生就这样过去,平静安稳。他们老啦,更需要我。我微笑的看着她,鼓励她往前走。

我站在阳台上看这座城市,霓虹贯穿了整个天空,似乎没有夜晚,人们以各种理由聚在一起玩乐,没有谁在意到天黑天明。

周末,我又到姐姐的咖啡厅。角落里有人跟我招了招手,我有些惊讶,是冬遥。他对我笑起来。

“你怎么舍得出画室了?”我快步走到他对面坐下,惊喜的问。

“嗯,偶尔感受一下人间烟火。”他耸了耸肩。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可以和你聊得来的人,你们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话题。这样的人星罗棋布,任何人都可能和你擦肩而过,我突然觉得我很幸运,在最落魄的时候遇到这个人。

我坐在他的对面,咖啡厅里循环播放着《love is color blind》,落地窗一直有不愿拥抱地面的雨水,打着伞的人路过,带着一阵风。他一边吃蛋糕一边跟我抱怨雨老是下个不停。

突然,我很想把我们写进我的作品里,或者是一首诗,或者是一篇文章。我们如此陌生,又这样相似,想作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不是代表谁,不是谁的缩影。

“嘿”他突然说,“我们逃走吧。”我知道他在开玩笑,因为他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戏谑和调侃,这是我们曾经发疯似地幻想过,又因为现实而屈从的动词。

在那段难熬的时间里,我第一次开心的大笑,发自内心,不挣扎,不逃避。像醉酒的诗人,在浓稠的夜色里找不到出路,却相信一定有出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的心情,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干涸。大概,是因为梦醒了。

回家时,时间还早,便陪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餐,大多数时候我只是站在一旁吃黄瓜。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模样。只有那个歇斯底里的故事,步步紧逼,徒增伤感。

雨季还没有过去,整个城市都都在发霉,昏暗的天空,没完没了的细雨,从不离脚的雨鞋。

洋葱头从这个细雨缠绵的早上疯狂地给我打电话,签约的时间还剩两天。

他是我的编辑。口袋一直震动,心下不爽。每次响起的铃声似乎在提醒我,时间正在悄然流逝。

我的呼吸有些急促,却没有接电话。父亲在书房,他听见我回来,咳嗽了两声,没有说话。

我叹了口气,烧好水给他泡了壶茶,端进书房,轻轻放下,父亲看了一眼,继续有模有样地抖搂了一下报纸,斜眼看我,我对他笑笑,说:“我回来了。”他有些惊讶的表情一瞬即逝,只是点了点头。

洋葱头还是很执着地轰炸着我的手机。隔天,难得的起了大早,天气也还算晴朗,我到冬遥的画室待了一天,我静静的看他画,顺便帮他处理女孩子们送给他的便当和巧克力。

冬遥总是沉浸在素描黑白色的世界里,不能自拔。如我曾经的我。

从前,写作于我,是妻子。如精神世界的象牙塔,我的世界扎根在那里,没有出路,不找出路。心甘情愿一生如此。没有功名利禄,没有市井喧哗。如今,写作于我,只能是情人,偷偷地想,偷偷地念。有生之年不能忘怀,却也不能拥抱。

人生如戏,难免曲折。

“你会继续画下去吧。”我转头看着窗外。

“当然。”冬遥说。很轻,却很坚定。

我突然有些开怀,起码我们两个要有一个人,坚持走在自己的路上。

洋葱头没有再继续打我的电话,我想,她也许是放弃了。我长叹一声,想将生活继续。

父亲打电话,叫我回家。我立马回了,在他的书房。良久,他没有开口说话。他手里拿着一份文稿,似乎在细细阅读。我没有打扰他。

很久以前,有一个小小的男孩,抱着他刚刚写好的武侠小说,来到正在办公的爸爸面前,小心翼翼地递给爸爸,他也曾这样仔细地阅读那份文稿,摸摸小男孩的头,说:“小说很有意思啊,要继续写哦。”可是不知从何时起,爸爸再也没有称赞过小男孩的作品,说得最多的,是不务正业。

他又咳嗽了一声,把文稿放在桌子上,我晃过几个字,就知道是我的作品,我干笑两声。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写得还可以,但是还是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多向你的前辈们学习,我看了你和出版社的合约,去不去,自己决定。”

我不确定这句话的意思,发愣地看着父亲,“唉,你有你自己想要的人生,自己选择了路,不要放弃,更不要后悔。”父亲接着说。他依旧没有看我,抖搂着报纸。

从这个角度看父亲的侧脸,他的头发已然斑白,眼角皱纹纵横,他的语气里有肯定,也有无奈。我低低地嗯了一声,我以为我会欣喜若狂,但并没有。

深吸一口气,如同重返战场的士兵。下楼准备穿鞋,去找我那位可爱的编辑。临走时,父亲说:“注意安全。”紧接着又是沉默,“叫你姐姐回来看看,你妈妈老了,需要女儿在身边。”我愣了一会儿,开了门,用我自己都感觉不到的弧度点了点头。

我快步走在雨里,笑起来。拿出手机,有些忐忑地打电话给洋葱头,果然,一接电话,她便破口大骂起来。安抚了洋葱头,我们约好了见面的时间。

没有在餐厅里看见那颗胖胖的洋葱头,看来是我早到了。我要了一杯凉白开,刚喝上一口,洋葱头就从门口走进来,我向她招了招手,她推了推眼镜,匆忙奔过来。抢了我的凉白开,灌下去,定定地看着我,说:“你吓死我了你。”我大笑起来,口齿不清的说了句对不起。

她拿着合约书,又给我一支笔,一眼不眨地看我签字,弄完后,我还没来得急看一眼,她就迅速从我手中抽走了,我说:“好像你觉得我会反悔似的。”她用鄙夷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点点头,说:“合约我看过了,不会让你吃亏的,这次给你整怕了,不相信你。”我苦笑了几声,没有接话。又闲聊了几句,她拿走了合约书,我们道了别。

我慢悠悠地站起来,缓慢地推开餐厅的大门。雨势渐渐变大,有人撑开了伞,有人骂骂咧咧地带起帽子。我没有帽子,也没有伞。却异常轻快地奔跑起来。

我到了冬遥的画室,他正在小心翼翼的撕开画板上的胶带。我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他,他吓了一跳,一用力,撕歪了一个口子,追着我在画室里跑,我大声说:“冬遥同志,很快,你就可以看到我的作品了,你应该开心。”

他愣了一下,嘴角扯了一个轻微的弧度,拿起一个苹果扔向我,“但是你还是要赔我的画,爷画了一个星期知道么!”

雨季还在持续 ,可是重生的人,已然开始了新的生活。

冬遥考上了理想的学校,在首都。

“你怎么在这里?”冬遥有些惊喜,转头看着拖着行李箱的我。

“哎呀,我不是不放心你吗,到了帝都,就没人帮你吃女孩儿的便当了。”我装作漫不经心,别开脸。

冬遥笑了笑,拉着行李,在前面走。

“出版社的合约,这次要亲自去,顺便和你体验一下北漂的生活。”我走在冬遥旁边,仰头看了他一眼。

他点点头,不用看我都知道,这家伙,一定眼睛都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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