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第二天①他们的夏季

小说 回程
作者:倾终生
字数:2441
更新时间:2022-04-10 23:58:55

汉泽的早晨比其他想象的要更早些,当金乌刚划出天际,浅光照射在遥远的灰蓝色背景上,这片的旧城楼区已经有了动向。

有人打开了多年不休的门发出与螺孔卡兹的声响,身形却丝毫不顿地站到洗漱池清洁第一天的尘垢;隔壁隐隐传来被吵醒后愤怒制止与孩子的哭闹,狭小的胡同口有男高音飙嗓一曲,拉上拉链吹声口哨闪进了不知明的道路中。金乌描绘出更多的金边,泛着包子豆浆的香气在空气中飘散开来,拎着菜篮子到菜场的大爷大妈;神情困倦使劲收拾好自己的成年男女们匆匆挤在人群与公交中;不到半刻楼底下已经传声出了学生的叫喊。

至今依然很炎热的夏天,不正常的夏日,当白光透过纤薄的窗纱照射在某张墨蓝色的枕席,印上点点光斑时,上面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漆黑同翩长的眼睫,微泛红齐平的眼角柔和了少年的面貌,他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猛地翻身坐起。

撸起几乎遮住眼尾的额发,伸展长臂伸了个懒腰,重新收贴的背心遮住了其精瘦的后背上一闪而过却几乎遍布惊心的疤痕。瞳孔深处的警惕防备像猫一般随着以上的几个动作恢复平常状态,摇了摇身旁的人,晨哑的嗓子照常喊对方起床。

“起来该上学了,余弈鸣。”

旁边与他一般,样貌相同,穿着相同,身形几近相似的少年颤动了几下,笑着睁开眼,伸手在对方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把,声线一般无二:“我不想去,你代我去吧傻弟弟。”

余弈洋侃了他一下,“去,开学第一天没什么事,你还要翘课?”

余弈洋从枕席上一跃而下,矫捷如豹,说话间已经换好衣服,将与大多数同龄人都不一样的身体变成了翩翩少年郎。

这是一间大约六七十平方的出租屋,上方还摇摆着近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式复古军绿吊灯,用租房的话来说就是形式完美复古风情,而唯一的好处就是价格优惠便宜,但坏处就不限于偶尔失灵,真眼瞎地碰碰头,刷牙时如果碰上方动静激烈导致灯罩摇摆,在昏暗的洗手间内晃出恐怖片般的残影等等。

余弈洋面色平静地感受着从头顶落下的细白浮尘,白色的泡沫在他口中吐出,冰凉的水冲刷过桀骜俊厉,却因遗传偏秀丽方向的转的脸庞。

“靠!——”余弈洋碰了下开关,结果毫无动静,对又坏了的照明灯爆了个粗口,猛踹下已经露出红色砖块的墙角。

灯罩发出咔滋咔滋的声响。

“迟早换了你!——”他牙齿磨磨。

余弈鸣从门外探出一个头来,手上端着做好的早餐,一份简单的白粥。

“干什么呢?”望见情况后他眉梢动了下,最终还是叫他道:“别管了,回头叫人重弄吧,快别待在这了,让出位来给我洗漱。”

余弈鸣用整个侧身将弟弟推——出去,关上了洗手间大门。

余弈洋:“……”

当余弈鸣收拾完出来吃早餐的时候,发现他那神出鬼没的蠢弟弟又消失了。

不过想要瞒住他这个心电感应的哥哥是万万没可能的。

余弈鸣悄悄伸手推开房门,看见那张熟悉的侧脸正与地面极近得望着床底下的东西,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有张张脆纸声划过。

甚至最后还听见了好几声叮铃硬币的声响。

那是一块五毛,一块五毛地放进木盒里的声音。

或许每一个爱藏却没更好的地方藏的人,都喜欢将东西藏放在隐秘的床底下。

——这样即安全(感)又方便。有时随便一个脑袋伸出就可以望见自己的秘密而感到满足。

余弈鸣笑着靠在房门上,敲了敲,问道:“收获多少了?”

余弈洋抬头望他,少年朝他一笑,露出漂亮的牙齿,带着独有他们两能看到的,长在黑暗浪潮荆刺间的玫瑰色与在阳光下冰点圣洁的白:

“嘿虽然还差了一段距离,但也快了。过不了多久,我们应该就不用呆在这种地方了。”

他将自己的宝贝小心翼翼地重新锁上塞到床底。

拍拍手站起来,不自觉得道:“主要是抓到了一个偷钱包的贼,收获颇丰……”

说到一半他忽然卡壳,余弈洋忽然想起那个和他在胡同小巷里大打一架,和时常听闻可谓大名鼎鼎,但在与他上次见面时却不一样的顾程……

他好像没认出我们是不同的个体。

这点很新奇,他就像是个游离之外的本体,不为这个地方所融合,余弈洋能很明显得感觉顾程与这现实的那点坎缝。

他长时间生处地潭泥沟,蛇鼠夺目疮痍,所以他看得清楚。

也因为这点,余弈洋心中难得升起的那点兴趣,忽然重新埋没在飘落秋叶的池潭污泥里。

他舌忝下受伤的嘴角,呼哧口气,鼻翼间卷起热浪,这些只能说是被那群追赶他的狗打得,啧,他的自行车还没要回来。

余弈鸣看着他笑着应了一声,“哦?那我们快出门吧,不然就要晚了。”

余弈鸣很想早点去学校见到顾程。

他也明显感觉到了余弈洋遇见与平常不一样的人或事,他又何尝不是呢?其实互相成长到这个年纪的他们,都开始会有些自己的小秘密,所以没必要事事都需要知晓清楚。

而且他们与别人不同,如果想要真正告诉对方的话,他们都不会吝啬于自己的想法。

因为对方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也是相互的支柱。

就像余弈鸣即使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当所有事都被迫习惯,浪潮淹没至他的小腿,荆刺环住他的半身刺入皮肤,他也没有做出太过的过激行为。

他不是一个人,所以似乎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被接受承受的。

而现在,他好像又有了一个可以支撑的另一个身影。

他想,除非,汹涌浪潮在暴风雨下淹没过他的口鼻,夺取他的呼吸,荆刺枯枝刺入皮肤吸吮并沾满他的鲜血,让他成为瘦骨嶙峋的畸形孤石,他们才会放弃彼此的目标意义吧。

大门被关上,两人的脚步却骤然顿住……

“欠债还钱!”

“天经地义!”

血红的大字印满门口甚至缝隙,又不知何时过来的债主将他们刚升起的希望熄灭了星火。

余弈鸣和余弈洋对视一眼,余弈洋嘴唇微抿,眼中划过一丝狠厉,余弈鸣瞳孔微动,颜色变深。

片刻后,两人眼中又恢复了平静,两个少年挺直脊背,步履稳健,照常下楼。

在路摊上买了两热腾腾的包子,呼出的白腾热气卷在闷而燥的空气中,即使无形,却像春水化开凛冬的白雪,继续迎来下一个夏天……

汉泽属于九曲八弯,似乎是个被遗忘不再开发的地界,如果用傅旭楠的话说就是个犄角旮旯也没错,混杂的地儿,良莠淆杂,这儿的少年大都带着些匪气。

世界无时无刻不是割裂的,他们年轻的时候就处在一个没有边界的地方。

六中在这地界属于算不上好,也算不上差坏的地方,或许因为这过于“平庸”,导致存在这学校里要是突然出现了一个耀眼或独特不一般的人物,就会像清水入油锅……

炸得噼啪震天响。

今年的夏季,注定不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