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

小说 迷路
作者:娄武尚
字数:10074
更新时间:2015-07-27 00:43:35

迷路

该死!竟然没有路了!

靳越狠狠地捶了一下方向盘。

导航明明显示的是这个方向,现在却没有了路。

靳越刚刚独自接手这辆往另一个城市送货的小型货车。虽然前不久他刚和一个同伴走过一个来回,但对这条路还不是很熟。

半个小时前,他就已经走过了一条荒弃的小路,刚开始路还很宽阔,但没想到却越走越窄,直到最后完全淹没在杂草丛里。

也许是因为车子太旧了的缘故,关键时刻导航却不能用。他那时完全没有了方向感,只能借助寻找光源走出去。他正要往后倒车时,只听“喵呜”一声,车灯的光线范围里,站着一只黑猫,被惊扰得炸了毛,睁着圆圆的大眼怔怔地看着他。

毕竟是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靳越被黑猫突如其来的尖利叫声吓了一大跳。

车头前的黑猫还没等到他驱赶,就迅速转身钻进了草丛里,消失不见了,靳越那时才发现原来草丛这么深。

然后他调转车头,开车慢慢往回走。

直到他看到远处有朦朦胧胧的灯光,这才松了一口气。那是车灯,缓缓地在黑夜里来来往往地游弋。

于是他朝着游来游去的灯光方向开了过去,有车行驶的地方就肯定有路。而且一走出荒地,导航就立刻就又开始工作了。靳越心里不禁涌上几分欢喜,快活得觉得自己也像一条活泼的小鱼。

但他高兴得实在是太早了。

他看到了车灯不假,有路也确实不假,只是走近了才看到,车灯行驶的是高架桥,而他却他妈只能在下面仰望,根本就找不到开往高架桥的路。刚刚恢复工作的导航还一门心思地直指这个方向,可是眼前根本就无路可走!

该死!

在心里骂了几句之后,靳越稍稍解了气,他再次开始调转车头,往回开,最后把车停在了路稍宽广的地方。

与其一只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还不如停下车来静一静心。

他从右手边的储蓄盒子里摸出烟,点了一支,抬头看着不远处高架桥上来来往往的车辆,那么近,但他却无法企及。

如果这里能有一条直接通向高架桥的路该有多好。他想着,或者有一条能够想去哪里就到哪里的路。

但是什么都没有。靳越看得心情简直烦闷透顶,于是打开车窗透透气,把快燎到手指的烟放在嘴里,狠狠吸了一口。只见烟头狠狠一红,就弹落在了草丛里,划出了一个愤恨又急速的弧线。

此时四周没有黑得太过分,接近午夜的月亮又大又圆,倾泻出银白色的光。夜风也褪去了白天的燥热,像掌握不好力道的小孩子似的一阵一阵地扑到身上,竟然也能觉得凉飕飕的,而且四周也不是十分安静,夏夜里的草丛中,总会有各种各样的小虫子叫个不停,即使声音嘶哑,也绝对不会安分到失声。

但恰恰就是因为四周不是特别黑也不是特别静,靳越才十分不安。没经历过这种情况以前,他曾多次在脑中幻想着,以后一定要在一个安静的夜晚,自己一个人独自开车慢慢行驶,享受一下自然的和谐,不受束缚地尽情放纵身心。可当这个愿望当真实现时,本应美好舒适静谧的夜晚,却让他害怕,鸣虫叫嚷个不停,杂草上被月光覆盖了一层白霜,眼前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靳越,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他甚至觉得货车车灯的光在月色下也荒凉得可怕,惨兮兮得有些瘮人。

四周似乎有很多可怕的东西,正偷偷观察着自己,想要伺机而动。靳越心想。

人,毕竟是群居动物,无论那个喧嚣复杂的让人身心疲惫的社会让你有多厌恶多想逃离,你还是舍弃不了它,即使脱身成功,最后还是不能忍受得了独自一人过活,还是得重新融入到群居生活中去。

此时靳越才清晰地认识到,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大概会疯了吧。

看着皎白的月亮,靳越再次想起若干年以前他碰到的一个男人,謫仙一般的男人。

那个男人说他就住在森林里,靳越以前不止一次地想,那个男人,在夜晚的时候,会不会寂寞害怕。

现在他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了,因为他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他会。即使他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

如果我可以再见到他,那么我愿意舍弃人类社会的群居生活。靳越想。我想陪着他。

靳越遇到那个男人时,是十三岁,之所以会那么清晰地记得自己的年龄,不仅是因为比自己小七岁的妹妹,刚刚过完六岁生日,也是因为在那一年,他离开了家。

小兔子

就在妹妹生日那天,他在草丛里捡到了一只白色的小兔子。小兔子十分惹人怜爱,妹妹看见后很喜欢,于是他就把兔子当做礼物送给了妹妹。

当然,也正是因为那只小兔子,他才碰到那个謫仙般的男人。

那只兔子小小的,它不像家养的兔子那样肥嫩柔软,抱起来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筋骨,虽然看起来瘦弱,但筋肉紧实,乳白色的皮毛十分顺滑细腻,摸起来手感很好。

很多有关兔子的描述,都把兔子那双红彤彤的眼睛比喻成红宝石。靳越如今二十三岁,仍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红宝石,所以他不知道红宝石是不是真的能形容那只小兔子的眼睛,他只觉得那只兔子的眼睛通透得就像冬天屋檐下冻出来的琉璃,浸在了红墨水里。

在遇到那个男人以前,他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美的眼睛。

小兔子的前爪受了伤,所以才会被靳越轻易捉住。靳越清晰地记得他当时还取笑用花手绢给小兔子包扎伤口的妹妹太过小女孩心思。

却没留意,他亲自动手给小兔子准备了一个舒适的窝,每天都和妹妹一起去河边割最新鲜的青草,每天都给小兔子清理粪便,并且天性对事物只有三分钟热度的他,一得空闲就蹲在小兔子的面前,盯着小兔子看个不停,脸上不自觉露出怜爱的微笑,并且乐此不疲。

虽然小兔子名义上已是妹妹的所属物,但他对小兔子的喜爱绝不亚于妹妹,甚至多于妹妹。

他用男孩特有的方式爱护着小兔子,直到一个月后小兔子的伤口彻底愈合,再也没有出现过。

小兔子消失前的那个晚上,靳越恍恍惚惚做了一个梦,他梦见有人站在他的床前,于是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了一个身影模糊的男人,男人的臂弯里抱着一个同样身影模糊的一团,靳越看不清楚那是什么。当那个男人在发觉靳越看着自己时,脸上好像露出了笑,他把右手伸向了靳越,揉了揉靳越的头顶,然后身形越发模糊朦胧,直至消失不见。

靳越清楚地记得,那天的晨曦依然很普通,也依然很美。清晨的阳光,柔软得像蛋黄,铺在小兔子的那个仍散发着木头清香的小窝上。

不普通的便是妹妹站在他的旁边,揉着眼睛哭个不停。

而他的小兔子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在窝里安静地呆着。

小兔子的木头小窝完好如初,里面还留着前夜吃剩下的几棵草叶。但是小兔子却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妹妹给兔子包扎伤口的花手绢。

小兔子本来就是因为偶然才参与到他们的生活中的,并不是天生就是属于他们的,现在它消失了,只能说生活又恢复到了以往的模样。但是已经习惯有小兔子存在的靳越和妹妹,却在那时觉得如果没有了小兔子,他们的生活就再也不会正常地过下去。于是他和妹妹一起去寻找,小河边、山坡上、麦垛旁,所有小兔子可能出现的地方都找了,但还是没有小兔子的身影。

夕阳将要西下了。靳越拉着妹妹的手,站在地势稍高的山坡上,向西眺望,看到了西方天边的云彩被夕阳连带着扯成了晕红色,像极了少女羞红的脸颊。

他们还有一个地方没有去。

他们在考虑今天要不要去那儿。

靳越所在的村庄很小,在地图上看就是傍着河流发展起来的狭长村带中的一个小点儿,这个小点儿里错落有致地缀着几十户人家,靳越和妹妹的家就是其中的一座。

这个村子本不应太小的,因为这里地势相比其他地方较高,土壤极为肥沃,是难得的生存耕种场所。只是村子的东边有一条支流汇入主河,西边有一座老林,所以人类能够居住的地方就变得有些狭小了。很久很久以前,曾有村人好奇地沿着支流往上游走,直到最后走到了极为茂密的老林里才折回。村民们一直都隐约觉得,自己的村子也许就是一个传说中封闭的世外桃源。直到后来有一队勘探人员来到这里绘制地图,村人才彻底确认,他们祖辈所留给他们的村庄,其实恰就坐落在支流、主河和老林围成的近似三角形的地带上,这块地域其实不算太小,只是适合他们居住的地方过于狭窄罢了。

靳越和妹妹犹豫着要不要去的地方,就是老林。

老林对村民来说,是个神秘又神圣的地方。那里树木茂密,藤蔓丛生,不知名姓的草木长满了林子里的各个角落。偶尔会有一群不知名的鸟儿从林子里飞到村里某户人家的屋脊上,也总会有调皮的小孩子扬起头故意地冲它们呼呵一声,然后看这些鸟儿配合地展开翅膀绕在他们的头顶上“呼啦啦”地飞。对孩子们来说,这些鸟儿是极为新奇的,对鸟儿来说,这些孩子也是极为新奇的。

但村民从不走进老林的深处,只是在林子外围捡着枯枝或堆些枯叶做柴火烧饭取暖,就连砍伐林子周边结实的老树盖房屋都是少有的事儿。村子里无论老少,都知道这样一个故事:林子深处住着一位正在修行中的山神,很久很久以前,老祖宗们曾请求他保佑村子不受外来灾害的侵扰。善良的山神答应了老祖宗们的请求,同时与老祖宗们签订了一个契约,那就是山神保佑村民平安的同时,村民们也要担负起保护老林的责任,给山神一个安静的修身场所。至此村民和老林二者互不干扰,世代生生不息。

当然,现在的村民们已经无法考证这个契约的真假了,但他们却一直坚持着这个不成文的规矩。

靳越和妹妹也是知道这个故事的,林子里的山神对他们而言是可遇不可及的存在,只能在心里偷偷向往。

“哥哥,我们要去林子里找小兔子吗?”妹妹扯着靳越的衣袖问。

“爸爸说过不能进老林的。”靳越低头看向妹妹说。

对大人们来说,老林是他们心底一个神秘又神圣的崇拜,但对靳越和妹妹这样的小孩子来说,老林不仅仅神秘神圣,还有些不能触碰的可怕。平时很少有孩子去村西头的,即使跟着大人拾柴火,也会被大人呵斥着站在最外围。于是不能走进林子的小孩子们,就会不甘寂寞地踮起脚,往林子深处使劲瞧,但除了一眼望不到头的浓绿之外,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新奇的发现。

此时村西面的老林,在即将到来的夜幕里,墨绿到几近黑色,像河底沉积多年的淤泥,黏腻湿滑。

除了那片宏观上的墨绿色,靳越同样看不到林子里细微的状况,他犹豫得有些心慌。

“今天要是找不到小兔子的话,它会越跑越远的。”妹妹的声音里又带了些呜咽的哭腔,“哥哥,小兔子在晚上会不会怕黑?”

妹妹就是这样,有着六岁小女孩的心思与胆小怯懦。单纯的她现在还需要仰仗她的哥哥,对她而言,哥哥和父亲一样,是一种她能听从、能依赖的英雄式的存在。只是后来他们两个彼此再也没有见过面。

“那我们现在去林子里找找看好不好?”靳越攥紧妹妹的手,走下山坡,向老林子一点一点地靠近。

天色有些黑了,劳动了一天的村民们正在家里生火做饭,古朴的木头房顶上冒出了缕缕炊烟,安谧祥和。因为没到吃晚饭的时间,所以还没有村民出来,也就没有人注意到靳越和妹妹的去向。

老林

即使夏天天很长,但也挨不过时间的推移。此时的太阳就像被女巫施了魔法的孩童,已隐落西山,只有一点点的余晖,证明着它还在强撑着眼皮。

脚底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哗哗”作响,靳越觉得自己好像踩在了一具具尸体上似的。越靠近林子,他的心里就越是忐忑不安,牵着妹妹柔软的小手,他突然十分后悔选择现在走进老林,至少不该把妹妹一同带来。

看着暗沉沉的林子,靳越拉着妹妹的手,弯下腰对妹妹说:“你先自己回去好不好?哥哥进去帮你找小兔子。”

妹妹执拗地摇了摇头:“我要和哥哥一起去。”

“妹妹听话,哥哥保证一找到小兔子就赶快带回家给你。”靳越伸出手指想要和妹妹打勾,以示约定。

谁知妹妹撅起了嘴,眼里也有了泪水:“那我们就一起回去。”

靳越觉得自己在被什么东西莫名地引导着,他今天必须一定得走进林子。他甚至有一种预感,如果错过了今天,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接近老林了。

他站起身,有些暴躁地对妹妹吼:“你怎么这么不听话!我都说过了一找到小兔子我就立刻回家。”但妹妹什么都没说,只是更紧地攥住了他的手。

靳越有些无奈,他突然意识到原来妹妹和自己一样,都是那么的倔强。

看着妹妹那张和自己十分相似的眉眼,靳越屈服了,他牵着妹妹的手,一步步走进了老林。

四周很安静。耳边除了枯叶被踩碎的声音外,没有任何的鸟叫虫鸣,安静得有些诡异。靳越心里有些发毛,甚至连手心里也有了粘粘的冷汗。妹妹也越发得害怕,一路上都紧紧贴着他走,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哥哥的紧张,所以并没有哭闹喊叫。

太阳已经完全西沉,一条弧线似的弯月大概由于刚接班不久,只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中,看起来岌岌可危。当然,这在靳越兄妹俩是看不到的,老林太密,它就像一块儿黑乎乎的海绵,吸走了周边所有可能存在的光线。

靳越的父母已经在和村民们一起寻找着他们了。只是身在密林并且越走越深的兄妹俩毫不知情。如果我们能从上空俯视,就会发现老林把他们彼此隔离开来,他们此时处在不同的境地。外面的呼喊声以及点点照明的星火,衬得林子里越发诡异可怕。

林子里的兄妹俩,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心惊胆战。妹妹刚开始还有呼唤小兔子,但随着声音在林子里的飘荡,竟让四周更加可怕幽深,渐渐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没有。

“哥哥。”妹妹颤声喊到。她想起来从别人口中听来的鬼故事,一双双只剩枯骨的手从地底钻出来,扯着过路人的脚踝,拖往地底。在视觉被限制时,人的其他感官尤其灵敏,更何况是在这种状况下。所以,当杂草拍打着她的小腿时,妹妹就觉得好像有鬼手想拽住自己。心脏“咚咚”地擂鼓似的响,她害怕得想跑起来,甚至恨不得跳起来远离地面。

“嗯。怎么了?”靳越知道妹妹害怕了。

“哥哥,我们回去吧,爸爸妈妈该等着急了。”妹妹紧紧攥着他的衣角说。

“乖,我们正在往回走呢,很快就能吃饭。”靳越柔声安慰着妹妹,其实他在这黑暗里,迷失了方向。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他们仍然在往林子深处走去。他们已走太久,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了,也许他们可以穿过密林,找到那条支流小河,那是他现在仅能想到的办法。

此时在靳越兄妹走入老林的入口处,已经站满了村民,喧嚷声一片。

“让我进去吧,求求你们。”一位妇女散乱着头发,对身边的村民们说。

“大嫂,孩子们不一定是进老林了。”其中一位年轻一点儿的村妇拉着她安慰道。

“对啊,我们平时都严格教导他们,不要走进老林的。他们肯定不是进去了。”另一位村妇也劝道。

“可该找的地方都已经找了,哪儿都没有。”靳越的母亲泪眼模糊地哭道,“你们就让我进去吧,就我自己一个人,肯定不会扰了祖上的规矩。无论找到孩子与否,我都成为老林的祭品,以向山神赔罪。”

“胡说八道!”一位白胡子老者拄着拐杖使劲敲打着地面,他的语气十分威严:“自祖上,山神从来都没有向我们提过任何祭品的事情,你休要胡闹!”

一句话顿时让村民们都安静了下来,他是村里最有发话权利的长者。

靳越的母亲小声啜泣着,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理智稍稍恢复。而旁边一直都没有做声的靳父,明显冷静得多。他有着北方汉子特有的棱角分明的脸以及深邃的眼睛。他的眼睛,此时正紧紧盯向老林。作为一个被村人所公认的最有魄力识远见的人,他同样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忍耐力。面对孩子的失踪,妻子的哭闹,作为家里的顶梁柱,村里的村长,他知道这时他不能乱了阵脚。

他做了一个决定:“今晚无论如何都不能进林子,你们几个到附近再找找,若是再找不到的话,明天白天再进林子。”

他沉着地指挥着,孩子们不见了,他不能再让其他人在这夜晚冒险。即使他心里愧对着那两个孩子。扑面而来的夜风似乎带着阵阵寒意,吹得他本就因慌忙而凌乱的鬓发更加凌乱了。

林子里的萤火虫

从外面看林子时,总觉得这里的树浓密杂乱得有些油腻,走到深处之后才会发现,其实除了最外围的树草长得毫无章法可言之外,越往里面走,道路就越是清晰,花草树木就像是被谁刻意打理的后花园,格局合理,品种优雅,给人以美感的享受。

不知走了多久,当靳越觉得脚下的路不再有最开始的荒草荆棘时,他抬起头,看到了头顶上繁星点点的夜空,以及隐没在密星中那弯极细的弧月。眼前的豁然开朗,让靳越湿了眼眶,紧张的神经猛然放松了下来。

他想要晃醒背上因哭泣累极而睡着的妹妹一同享受这份愉悦,不过当他听到耳边细细的呼吸声时,他只笑了笑,小心地放下妹妹,他也坐在了地上,稍作休息。

明明是和村子同属一片夜空,但这里却格外疏朗空阔,夜空是神秘的深紫色,星星也似乎触手可及,可却有着不同于村子的清冷。正是这片清冷打动了靳越,让他突然萌生出了想要长期居住在这里的想法。

“哥哥?”妹妹迷迷糊糊地喊声,把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靳越拉回到了现实。

“妹妹你看,我们很快就可以走出去了。”靳越搂着妹妹的肩膀,指着夜空给她看。

看着哥哥脸上被树枝刮出的道道血痕,妹妹乖巧地点了点头:“嗯。”

两个小孩子就这样紧紧偎依在一起,在这黑夜里,他们给予彼此温暖。

“哥哥,那颗星星好大好亮!”

靳越笑了笑,他不知道妹妹指的是哪颗,因为在他的眼里,所有的星星都那么大那么亮,甚至都那么美。

“那是什么?”妹妹突然惊讶地起身,向前方的草丛里跑去。

“妹妹你去哪儿?”靳越立刻紧张起来,也飞快地站起身,追向妹妹,“你不要跑那么快。”

“哥哥你快点儿。”妹妹的声音从草丛里传出来,草很高,几乎过了靳越的腰部。妹妹本来个头就稍矮小,此刻完全隐在草稞里不见了。

“妹妹!”靳越十分着急,一直都强忍着没哭的他此时此刻害怕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怕妹妹在此时出什么意外,否则他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哥哥!我在这儿!”伴随着声音,一个小小的人拨开草丛向自己这边跑来。

随着她的跑动,有点点绿盈盈的光在她四周散开。“哥哥,你看,有星星落在这里,好美啊。”妹妹高兴地笑起来,故意在草丛里扑来扑去,惹出更多亮光。靳越跑过去迎向她,被妹妹搅起来的萤火虫不时擦过他的脸。有着和空中的星星一样的冷光,可不就是落在草丛里的星星吗?

看着妹妹玩闹,靳越的孩子心性也显露出来,他和妹妹一起扑打着身边的草丛。最初的恐惧紧张已完全被抛却到了脑后,欢笑声打破了沉寂了千年的老林。

玩乐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累得躺在了草地上。刚才玩得太过投入,现在安静下来,靳越发现自己身上竟出了一身的汗,连手心也是热乎乎的,这让他的身心十分放松。

夏夜的露水很重,草稞里湿露露的,还裹着阵阵青草的芳香,就像爸爸最爱喝的清酒洒在了这里。靳越不自觉地狠狠吸了下鼻子,想象着自己此时和往常一样,吃过饭后坐在爸爸身边,听他讲村子里各种英雄的传奇故事。

“哥哥。”妹妹在他旁边喊道。

“怎么了?”靳越把脸转向妹妹,看到她的小脸因为玩闹而变得红扑扑的,十分可爱。

妹妹也把脸转向他,天真地问:“我们明天一定可以回家吧?”

其实妹妹也是有所察觉的吧,知道他们迷了路,只是不想承认,所以才向自己确认。“嗯,一定可以的。只不过回家之后爸爸妈妈肯定会狠狠地惩罚我们。妹妹,你害怕吗?”靳越想要转移话题。

妹妹摇了摇头,说:“不,只要能回家,什么惩罚都可以。”

“晚上躺在这里可是要生病的哦。”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在靳越身边响起,打扰了正在安静休息的兄妹俩。

靳越一惊,还未等他本能的从地上爬起来,一张清秀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那人弯下腰,明明感觉那么亲易近人,却又在无形之中带着压迫感。靳越惊愣住,没有任何反应的大脑,竟让他只顾仰视着那个男人。那人一副很明显不是现在人的装扮,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闪着健康的光泽,一袭白色长衣把他衬得如謫仙一般,尤其那双清澈透亮的琥珀色眼睛,更把他显得不同于凡人。

靳越痴痴地看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那里似有无数灿烂的星辰,广阔深远宁静,有着让人不自觉沉迷的魅力。直到感觉有人扯他的衣角,靳越才反应过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把妹妹护在了身后,警惕地问那个男人:“你是谁?”

那人轻轻一笑,美得竟不像应该在人间存在的人。

“你们还记得这只小兔子吗?”说着,他的脚边探出了一个可爱的小脑袋,长长软软的粉色耳朵,还有那双红琉璃一样的眼珠。妹妹给它包扎伤口的花手绢,系在了它的左耳上,显得十分活泼俏皮。“我是它的主人。”

“小兔子!哥哥,是小兔子!”妹妹惊喜地冲小兔子跑了过去,她的速度太快,以至于靳越没能及时抓住她,毕竟那个男人是否危险他还不知道。

靳越一边死死地盯着男人,以防他有什么动作,一边对妹妹说:“妹妹你快回来!”

只是妹妹一心扑在了小兔子身上,并没有听到哥哥的话。小兔子就安安静静地任妹妹抱着,嘴里还嚼着几棵草。

“我很高兴你们能够照顾它。”说着,男人朝妹妹伸出了手。这一动作吓得靳越心脏都要跳出来了,他像一头被逼急了的小猛兽,不顾一切地朝男人扑了上去,并拽住男人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那男人明显没有做好防范意识,在靳越扑上来的时候,他甚至没能够躲开。而小女孩趁他愣住的时机,躲远了,怀里紧紧抱着小兔子,不安地喊着:“你快放开我哥哥!哥哥!”

在看到妹妹安全躲开之后,靳越心里最初的狠劲儿一下子放松了下来,这才感受到男人身上透出来的像水一样的凉意。顿时打了个冷颤。但是,就算心里害怕,他也绝不会没出息地妥协。因为他的爸爸,有着钢铁般的意志和力量,他十分崇拜爸爸,以至于性格上都被潜移默化地影响了:男子汉,不论遇到任何困难都不能退缩。

本做好鱼死网破准备的靳越,没想到那人非但没有把他打飞,反而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像极了给某种小动物顺毛时的安抚。

靳越疑惑地抬头看他,谁知那人竟眯着好看的眼睛笑了起来:“我真的是那只兔子的主人,不骗你。现在让我送你们回家吧?”

靳越仍然不放心,“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我答应过你们的。”那人的脸色竟然变得十分认真,像是想起了久远的回忆似的,慢慢说道:“很多年前,我答应过村民们会保护他们的子子孙孙。”

“你,是山神?”靳越一时不敢相信,脸上满是迷茫。

“你骗人,山神是白胡子老爷爷!”妹妹反驳道,在她的感觉里山神都是有着花白头发和胡子的老人,笑起来又和蔼又慈祥,他应该是暖洋洋的,而不是现在这种凉冰冰的。

“哦?这么说来,你是见过他吗?”那人竟抿嘴轻轻笑了笑。

“呃。”妹妹不知如何回答了,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山神。为什么会觉得山神是个老人呢,大概是因为听到的故事里,山神都是有着数千岁年龄的,所以人们无形之中就认为他是一个好说话的老者吧。

“好啦,走吧。”似乎看到了妹妹的尴尬,男人再次轻轻拍了拍靳越的脑袋,然后转身朝小路的一头走了过去。

靳越看着他白色衣袂飘飞,带动了几只萤火虫。

也许是察觉到两个孩子没有跟上来,男子回过头来看了看他们,随即轻挥了一下手,便有千百只萤火虫绕到了靳越和妹妹身边。它们振动着翅膀,慢慢流动,靳越看着点点萤光,他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躺在了一堆星星里,而那些星星十分调皮,不时轻触他的脸颊、他的手指、甚至他裸露在外的小腿。

“哥哥,它们是在催促着我们跟着他走么?”妹妹的羊角辫上也是一闪一闪的,衬得妹妹的脸更加稚嫩可爱。

靳越朝那名年轻的男子望去,只见他眉宇坦荡,器宇轩昂。这个十三岁的小男孩皱了皱眉头,然后一脸小大人模样,拉住妹妹的手,眼神坚定地说:“跟紧我。”

他们就这样行走于老林中,身边飞绕着萤火虫的冷光,与夜空低垂的矮星相汇合。天地就像一颗散发出幽紫色光芒的夜明珠,如果从远处看,靳越和那位自称山神的男子,恰似漫步于浩瀚的星河。

回归

靳越不止一次地想:是不是他对山神做了什么唐突的事情,冒犯了他,所以才受到如此的惩罚。

但靳越还想:即使他受到了如此的惩罚,却仍然改变不了他对山神的爱慕。因为早在那年,他就已经迷失在了他的眼睛里。

殊不知,山神又如何能与强悍的命运相抗衡呢?神纵然是强大的,但比神更强大的,还有不可逆转的命运转盘。命格天生如此,孰能更改?

靳越十三岁被人从村子里带走之后,再也没能回去过。

那年,村子里来了几个自称迷途的外地人,穿着狼狈,看似逃窜之人。作为村长的父亲虽然觉得这些人来历不明,但也没有太过拒绝他们,就在自家招待了他们。只是没有想到,这些留宿之人,竟给家人下了迷药,趁夜黑之际,带走了他心爱的儿子,也只带走了他的儿子,自此他再也没能与爱子取得联系。情至郁结之时,这个如巍巍大山般坚毅的男子,也曾迷茫地询问过村里的最长者,是否因为儿子进入老林唐突了山神,所以才会有如此厄运。老者只拄着拐杖对他说:“大概是因为宿命吧。命中注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不过他的根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所以,我们要等候。”靳父这样对妻子和女儿说,也这样安慰自己。

当十三岁的靳越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陌生的世界,一个他所没有接触过的空间。在这里,他有了一个陌生的家以及家人。

而村庄和老林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

没有地址,没有方位,甚至没有一个可以作为标志的参照物来帮助靳越寻找。

只是靳越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甚至选择当运输公司的司机,也是为了能在偶然间找到回家的路。

他无数次地寻找着他的家,但是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也没有人知道它在哪儿。他也不止一次地翻看地图,想要从那些各种地名中找到些细枝末节,但是却从来都没有过任何收获。

老林,支流,家,山神,好像不存在在他正生活的空间里一般,杳无音讯。

……

靳越看着皎白的月光轻轻叹了口气。他并不是气馁,而是想到自己原来已经寻找了整整十年,略有些感慨而已。

现在他迷了路,却不知怎么回事儿,此时他的心里莫名有些轻松,总觉得有谁在呼唤着自己。

回来!回来!那声音这样说道。

回来,回来。

靳越开着货车顺着声音向前驶去。

没有人看到,靳越和他的车子周边似乎绕着颗颗萤火虫的冷光,正慢慢驶进一片老林,并越来越远,直至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而此时老林东边的村子路口,站立着一个挺拔的男人,虽然他的头发已显灰白,但仍像钢铁般坚硬。他是这个村子的村长,也是村子里最有说话权利的人。冥冥之中,他似乎受到某种召唤,等待在村口。

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黑暗,当他的耳边突然响起“悠悠十载,子魂魄兮归来”的声音时,不禁潸然泪下。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