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小说 我尖叫 引来了海啸
作者:麻里糬
字数:4216
更新时间:2015-07-17 23:19:56

“光愔,偶尔也把窗帘拉开吧”母亲拾掇着我房间里的萱草盆栽时突然这样说。

我正趴在书桌上划着书本重点,听到这句话,右手稍稍用力,在一个工业城市上做好标记,这才靠着椅子回头问母亲:“为什么你们都喜欢阳光呢?”

母亲愣了下,而后欣喜地举着绿植喷雾,一本正经地跟我说:“当和煦的阳光泼洒在大地上时,人们才得以看清自己真正的姿态,毕竟那时欢欣悲喜都是如梦初醒的最好续期”然而对此回答,我宁可本着一知半解的态度。

是的,我不喜欢阳光,暴露在日照之下似乎会被人读懂看破甚至伤害摧残,然而我的名字中有“光”,父亲曾告诉我,“光愔”寓意为“时光默默无言”,他希翼我的生命如此。

而我常刻意将生命喻为一卷美文,设想着余下段落,然后在世界地图上苦苦找寻,寻一个昼短夜长且适宜自己蜗居的地方,常年银装素裹便是极好的,当天空飘落的白朵装点房屋小巷行道树时,人们呵出的气息会氤氲着朦胧的日光。到那时我便可蜷缩在印有灰绿格子的沙发上,在时钟的嘀嗒声中对着装饰用的火炉轻轻念怀旧的诗篇。然而这也暂时是个固定的妄想。

我一度认为,我该过得像父

亲所说的默默无言一样,我不愿看到任何偏差,听到丝毫舆论,或者说是不允许。我一次次将窗帘拉上以拒绝灼灼的阳光,一次次在被温柔询问“今天你是否想回学校”后敏感的哭泣,母亲站在房间门口缄默地望着我脸上日渐显现病态的苍白,强忍着不落泪。

那是夏末时节,所谓的医科学者俯在母亲耳旁用专业术语道出了这一切的缘由——“精神偏执症”母亲疑惑不已,那人便通俗易懂地说“以前称为轻度精神病”而后伴我度过了十七载光阴的女人不可抑制地转过身抽噎,我茫然的看到她瘦小的双肩剧烈地颤动,却不知自己有没有资格安慰她。

医生开出的病情证明以及父母熬夜商讨后填写的“因病休学”申请表送到了学校,他们翩翩地将我接走,毅然决然地进行所谓的治疗。其实医生说的一番话断然不能让我信服,我想我并不存在精神活动的异常,那只是情绪不稳定,或者说是另一类特立独行,但灵光闪现中我想到的是学校,那个就连茶艺插花都一应俱全的名校,而休学意味着我不必时刻在那儿面对黑压压的人群。

每每上插画讲堂,班上的女生们总会带来精致的花瓶拟或是典雅的迷你花篮,然后将几支绽放的花朵按照角度轻轻地插好,独独我放下母亲准备的花瓶,不顾她的竭力劝阻,将电路中的铜线拆出来,用油漆染成会反光的浅绿后绕着保温杯一圈一圈地环成螺旋状,然而当我用此模型去学习插花时,身边的女生窃窃私语,也不乏指指点点,这些充满恶意的行为令我恼怒,而舆论是触及我底线的罪魁祸首。

我皱皱眉回头呵斥“这是我的自由!”听到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教室上空,循环往复地冲击着我的耳膜,女生们呆住哑口无言,老师径直走到我跟前,用她一贯平和的语气说:“光愔同学,你用这个插花确实很有艺术感,也增强了空间视角的立体,但我们的课程中规定只能用花瓶或花篮,所以老师希望你下次上课可以认真听讲。”老师话音刚落,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哄笑。

我慢慢地捏紧了花的茎杆,似乎再稍微用力一点,它就能够窒息而亡,然而眼前开得烂漫的花朵却带着讽刺意味地轻笑,它说:“看吧,看吧,她们都在嘲笑你。”不知从哪儿来的风,不自主地灌进我的衣领,我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顺着桌角慢慢蹲了下来失声痛哭。

有一个声音在耳边轻轻问道:“为什么执意选择未有足迹的路途去远行呢?”

我抬起头隔了一层水雾看眼前的人,喃喃地回答:“正因如此我迈的步伐才这般沧桑么?”

他摇头,说:“毕竟多梦的你也是在用心度量人生”语气中似乎有满到溢出来的肯定,我却仍不愿去相信,尤其是在类似这样不确定对方是出于好心还是看笑话的情况下。

我茫然在眼前晃晃手问:“林牧,你也哭了吗?怎么你脸上都是水。”林牧无奈地呼了一口气然后递过来纸巾,我没接,心知肚明那意味着认可了他的看法,但我的世界只容许我相信认可自己。

原以为休学使我逃离了那像电影档期一样排满了的噩梦,医生却声称为了我的早期检查和方便取药而要求我住院,在母亲那句“可以可以”下我被移进了发白的病房,我原先的抵抗则是在她说“就答应我这一次的请求好不好”后彻底软弱,回想一路并肩走来的岁月,我未曾让她读懂,却也总让她心伤,现在我不愿再将她用心储藏的温馨回忆打破,也不愿再看到这个笑起来总带道忧愁的女人难过。

时为深秋,每至半夜,呼啸的晚风就把病房窗外那棵不知名的树刮得吱吱作响,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于是蹑手蹑脚起床,一旁,母亲正在临时的看护床上沉沉地睡着,想必这些天照看我已让她身心疲惫,不然放在往昔,我刚才的小噪音早已将浅睡的母亲吵醒,我伸出手轻轻地将她滑落在脸颊的碎发夹到耳后,再缓步走到窗口。

皎洁的秋月高挂,那棵不知名的树就在鹅卵石小道对面,有着和我所在的二楼相差无几的高度,只剩寥寥几片叶子的枝桠在风力下相互敲击着,似乎是在卖力为这寂静的夜添一曲协奏,我探头出窗外,心想会不会觅见吸血鬼一类的非正常生物,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如既往地平静。

事发的一周后,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地顶着所谓探病的名号组队前来,当他们耷拉着脸不敲门便跨入病房内时,我强烈地感到这是侵略扩张的步伐,这群从始至终都与我隔着一道墙的陌生同学,想必是来嘲笑讽刺我的,而后我蜷缩在床角厉声警告,看着他们一步步畏缩着退出,直到在眼前消失,我才意识到,这场精神上的战争我并没有败北。

林牧是最后一个来的,他将双肩包放在桌子上,然后表情严肃地向我伸出手说:“你好,我叫林牧”

我怔了怔,随即将枕头狠狠地甩了过去,怒不可遏地喊:“你不仅以为我患病了,还以为我失忆了是吗!”

林牧弯腰捡起掉落的枕头拍了拍灰尘然后递给我,说:“我认为现在才是我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这让我开始恐惧,不可抑制地怀疑林牧是医生所带来开导我的,想到这,我抓紧了被子的一角,不确定他目的的自己只能像怕生的孩子一样望着。

林牧转过身去拉开了他的双肩包,从里面拿出了一沓习题资料放在桌上说:“休学可不意味着以后都不用学这些,所以我有空就会拿来借你”或许看见我并不答话,林牧拿起双肩包往外走,拉开那扇门的时候像是想到了什么,回头对我说:“光愔,你要清楚的是,我并非来嘲笑你也并非来同情你”我心中一凛,然后任那脚步渐行渐远。

这天我所做的梦与以往的设想丝毫不沾边,梦中我在海边有了一间木屋,是那种深邃的棕色,也显得极为突兀,在里面睡梦中的我被爬进来的螃蟹夹了手,我的尖叫引来了一场浩大的海啸,它将我和我的木屋都席卷起来,然后深埋在茫茫的蔚蓝中,我大声呼喊,但出来的只是一串串水泡。

当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惊醒过来,已是凌晨时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我无言地望向窗口那被风微微吹起的窗帘,思量着这梦是否有什么深刻预示,然而,一夜无解。

窗台上有静默的淅淅雨滴,如同掉落的泪水,毫无生息。林牧每隔两天便会前来, 他对我说:“你就像鲽”

“那是什么?”我没有听懂。

林牧解释:“身体侧扁像薄片的一种鱼,生活在浅海,知道吗?它总是卧在沙底”林牧顿了顿,看了我一眼补充道“就像你”

“你企盼活在独独只有自己的世界,偏执地不想跳出这个框架,于是将心思都倾注在自己所不满意的事物,然后逃避不断,像鲽一样潜入沙底”

我多半不想涉及这个相对禁忌的话题,于是缄默着低头胡乱翻书。

林牧缓步走到窗口前,不知凝视着什么,突然回头问我:“光愔,你见过槐花吗?”正在翻书的我猝不及防,含糊地答:“没注意过”

林牧又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继续说:“鹅卵石小道那边的便是槐树,大约在四五月份就会缀满一树洁白,在夏风中飒飒作响,你总会见到的。”

“你是认为我会在这儿待到明年四月?” 我揪紧了书页愤愤地问。

林牧走了过来在我身边坐下,忙不迭矢地说“不,我是相信你会很快见到那花开一树的景象。”他的双眸中透出坚定,好似不相信他所说的也算犯法,我惟有不着痕迹地稳住正在摇曳的意志,将目光转移回书上。

但事实证明林牧在说谎,他还没说清楚“很快”是何时,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周,不可否认我是个相信奇迹的人,这期间总会在窗前踱步,期望在这不合宜的季节瞥见一树花开,而这已然成为一段相声,逗哏已经消失一周,作为捧哏的我则是在看到最后一片枯叶掉落时放弃本就不可理喻的期许,再提不起兴致去看那凋零的失望,我开始自责,责备自己轻易地给予了林牧信任,哪怕只是微弱的一点儿。

大概事态会就这样维持不变,再不会有人隔三差五地来叨扰我,或说是陪伴我,由此萌生了现实不过如此的想法。我笑,如果有人执意拎起手术刀,那么总会有人心甘情愿躺在手术台上,开膛破肚有时也并非是多疼痛的威胁,而我在林牧的涂鸦下竟也显露出心甘情愿的弱者形象,想来,我又被蒙上一道耻辱,挥之不去。

清晨,窸窸窣窣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尽管轻微,还是将愈来愈敏感的我吵醒,我起身揉揉睡眼呆坐着,母亲略带抱歉地说:“怎么醒了,是我放东西吵着你了么?”我摇摇头看着母亲,发现从住院以来我都是通过她得知外界发生的事。

母亲一边拿出早餐摆好一边说:“刚刚我回来时,看见之前经常来借书给你的那个男生了,奇怪的是他在给楼下那棵掉光了叶子的树系白色的纸折花,听护士说,他在天刚蒙蒙亮时就在那儿了……”母亲在说什么…没敢再往下听。

我掀开被子下床,走到窗口猛地拉开窗帘,满树洁白映入眼帘,在风的鼓动下飘飘摇摇,我揪紧了窗帘,原来这才是他说的花开一树。林牧就站在树下,似乎早已预料好我的出现,他朝我招手,连同身后摇曳着的数百白朵一起,像是在迎接最美的年华回归。

我怔了怔,转身快步下楼,在走廊处定住脚步,隔着一条鹅卵石小道望着对面的林牧,突然间忘了自己下来的初衷是什么。林牧慢慢走近,与以往所见到的那个遇到什么事都泰然自若的他不一样,我清楚地看到他额头爬上了一层薄汗。

林牧牢牢看着我的眼睛,说:“花落后必然有花开,期间我们每个人都要进行诚恳的自我演说,在韶华易逝中编写一篇演讲稿,或许台下观众不是喝彩,而是一片唏嘘,但都应与他们同在,无论在什么国度,我想我们都该屡挫不馁。”

他伸出手继续道:“从你的庄园里走出来吧。”我迟疑了一下缓缓迈出,迎了上去,千万缕明媚的阳光与我撞了个满怀,它们在我身上跳动着。突然地,我想起了我的名字,父亲还没告诉我,它的另一个寓意为“时光安静和悦”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了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诗人如是说,不过一定要在人迹更少的路上给自己添无端的桎梏吗?答案固然不一,但听说有时在路上不循规蹈矩是要受惩罚的。往昔的我尖叫,却引来了海啸,现在呢,又有谁知道,那还需要灼灼岁月的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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